作者：辰雨起兮
可問題就在這裡。
如此重兵駐守的城市，究竟是發生了什麼需要靠冒險者去填命的災難？
那些殘肢斷臂，那些無一歸來的冒險者，又是怎麼回事？
雷恩的眉頭擰成一團。
三千衛兵，數百親衛，再加上伯爵麾下身經百戰的將領和精銳，其中必定不乏實力強大的職業者。
這樣的力量，足以碾平大多數威脅。
可那一夜，他們還是需要徵召冒險者。
甚至，連湯姆斯這樣遠在黑脈鎮的職業者，也收到了徵召。
難道說那場災難的規模，遠遠超出了常規軍事力量能夠應對的範圍？
還是說，那場災難本身，就不適合動用正規軍？
雷恩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過，思緒越走越深。
如果是前者，那倒也說得通。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情，不是靠人多就能解決的。
如果是後者，如果伯爵之所以徵召冒險者，是因為這件事不能讓自己的軍隊去做的話……
可「血色之夜」是在洛特城裡發生的，是在伯爵自己的大本營裡。
在自己的地盤上，還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讓衛兵去做的？
就在雷恩大腦飛速轉動之際。
正對面，埃裡克顯然是看出了他的疑惑。
中年法師猶疑了片刻，然後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
“雷恩爵士，洛特城……與黑脈鎮和斑駁鎮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越過雷恩的肩頭，掃了一眼身後熱鬧的宴會，又收回來，聲音又低了幾分。
“它確實是這片區域的經濟、貿易與文化中心，街上車水馬龍，夜裡燈火通明，繁華得讓人眼花繚亂。”
“商鋪林立，劇院、拍賣行、魔法裝備店、還有「天空迴廊」……你能想到的，那裡都有。”
“每天都有商隊進出，都有冒險者從四面八方湧來，都想在那裡搏一個前程。”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被壁爐的火聲蓋過。
“但那些繁華，只是漂在水面上的東西，水面下面有什麼，沒有人說得清。”
“我在洛特城待過幾年，見過不少事，有些冒險者接了任務進了城，就再也沒有出來。”
“租的房子還留著行李，公會裡還掛著他們的名字，人就沒了，就好像他們從來不曾存在過。”
他抬起頭，望著雷恩，那雙溫和的眼睛裡，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凝重。
“職業者又如何？一個不慎，照樣會被吞得無影無蹤。”
“就像湯姆斯那樣，他不是死在什麼無人知曉的荒野，不是死在什麼兇險異常的遺蹟，他是在那座城市裡消失的，在伯爵大人的眼皮底下，在三千衛兵的駐守之中，在燈火最亮的那個夜晚。”
埃裡克沉默了一瞬，眼睛裡倒映著跳動的爐火，忽明忽暗。
“而他，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雷恩靜靜地聽著，看著埃裡克面容上浮現出的神色。
那是親眼見過深淵之後，才會有的沉重。
宴會還在繼續。
碰杯聲、說笑聲、烤肉滋滋冒油的聲響混在一起，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而在這方寸之間，關於那座城市的隻言片語，已經讓壁爐的火，都顯得不那麼溫暖了。
第331章 勢如水火
依舊人聲鼎沸的宴會大廳內。
雷恩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沉吟了片刻，這才抬起頭來，問出了那個最讓他困惑的問題。
“埃裡克隊長，三年前洛特城的那場「血色之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並非好事之徒，只是下一站就是洛特城，自然要儘可能多瞭解一些那座城市的底細。
在這之前，他對洛特城的認識，主要停留在緊張局勢的層面。
知道洛特城前段時間，還是傳統貴族與新貴族對峙的最前線。
雙方都曾在那裡部署重兵，傳統貴族一方甚至在鋒狼大軍的協助下，將洛特城圍了個水洩不通，差點演變成一場全面戰爭。
但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在凱琳撤走鋒狼大軍之後，雙方各自收縮兵力，重新回到了談判桌上，徽衷诼逄爻巧戏降膽馉庩庪叄呀涬S之散去。
否則，斯凱勒與艾德等小鎮統治者也不可能從洛特城返回。
基於此，雷恩本以為洛特城已經恢復了平靜。
可現在看來，傳統貴族的威脅雖然暫時解除了，但洛特城卻從未真正安寧過。
“抱歉，雷恩爵士，我也不知道三年前那場「血色之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埃裡克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
“伯爵大人與洛特城議會封鎖了所有訊息，我們只知道那夜城裡出了大事，等我們被允許進去認領屍體的時候……”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看到的只有滿地的屍體和殘肢斷臂，大都已經無法辨認面貌，不少屍體上，還殘留著被不明東西啃噬過的痕跡。”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那雙溫和的眼眸深處，一抹驚悸一閃而過。
埃裡克是見慣了死亡與血腥的老牌法師，能讓他露出這種神色，足以想見當時的景象有多麼慘不忍睹。
“不明東西？”
雷恩的眉頭愈加緊皺，“是魔獸？”
“不知道。”
埃裡克再次搖頭。
“洛特城議會後來發布了公告，說那夜的威脅已經被清除了，至於到底是什麼，從哪裡來的，有沒有被徹底消滅……從沒有提及過，我們也不敢問。”
雷恩沉默著，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過。
一座堂堂的新貴族領主首府，精銳雲集，防守嚴密，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出現屍體被不明東西啃噬的痕跡？
就在雷恩百思不解的時候。
艾德與威爾格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雙雙走了過來。
“埃裡克隊長，讓我和雷恩爵士聊兩句。”
年輕的鎮長臉上還帶著酒酣的紅暈，神色卻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他端著酒杯的手穩得出奇，與剛才四處敬酒時那副隨意的模樣判若兩人。
一旁的威爾格也是亦然，那隻獨眼中只剩下了肅然與凝重，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待到埃裡克點頭走遠，艾德在雷恩身邊坐下，壓低了聲音。
“雷恩爵士，三年前洛特城那場「血色之夜」，就發生在「黑淵」怪物潮之前，兩者相差不到一個月。”
“以至於那位伯爵大人甚至沒有餘力向黑脈鎮派出援兵，所以我對那個時間點，記得很清楚。”
聞聲，雷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時間線上，洛特城的「血色之夜」發生在「黑淵」怪物潮的前一個月。
這看起來只是一個時間先後的問題，但仔細推敲，卻藏著耐人尋味的資訊。
如果只是一場突發性的災難，以洛特城的體量和兵力，一個月的時間，足夠善後、整頓、恢復秩序了。
可伯爵卻依舊連援軍都派不出來，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那就是「血色之夜」造成的影響，在一個月後依然存在，依然在持續消耗著伯爵的力量。
他的軍隊、他的將領、他的資源依然被牢牢拴在大本營裡，動彈不得。
能夠這樣牽制一位新貴族領主的，會是什麼？
雷恩的思緒繼續深入。
首先，可以排除外部的軍事威脅。
三年前，新貴族與傳統貴族之間，並無任何軍隊上的大規模調動，更沒有火藥味十足的前線對峙，自然也就不存在兵力受到牽制的情況。
那麼，問題就只能出在內部。
洛特城內部，還存在另一股足以與伯爵分庭抗禮的強大力量。
兩者在這座城市裡明爭暗鬥，互相制衡，誰也無法徹底消滅誰，但誰都在不斷給對方製造麻煩。
伯爵的兵力被拖在城裡，便是為了提防那股力量的異動。
而「血色之夜」，恐怕就是這兩者積壓已久的矛盾，在那個夜晚集中爆發的結果。
儘管那一夜早已過去，但那股力量並沒有被消滅，它仍然蟄伏在洛特城裡，持續牽制著伯爵的精力與兵力。
這才是洛特城暗潮洶湧的真正原因。
外部的戰爭陰雲雖然散去，內部的角力卻從未停止。
念及此處，雷恩的目光又落在了艾德的臉上。
這位年輕鎮長的眼神迷離，有對往事的回憶，更多的是顯而易見的無奈。
這無疑說明，他也對那股力量毫無辦法。
如果是這樣，那這股力量會是什麼？
洛特城是那位伯爵的治所，是他的根基所在。
一位領主在自己的首府被牽制成這樣，說明問題已經深入骨髓。
如果是外來勢力，比如傳統貴族的滲透，或者某個組織的暗中佈局，那伯爵大可以調動所有力量全面清剿。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將洛特城裡裡外外徹底梳理一遍。
可他沒有這樣做。
或者說，他做不到。
這依舊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那就是這股對抗他的力量，就在他自己的陣營裡。
洛特城內，恐怕還有另一股同樣擁有權力、同樣擁有武力、同樣擁有合法性的力量。
想到這裡，雷恩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答案。
權力爭奪。
伯爵的位子，恐怕坐得並不穩。
洛特城的內部角力，源自於頂層權力之間的紛爭。
在那座城市裡，有人與伯爵平起平坐，有人覬覦著他身下的那把椅子，有人同樣掌握著軍隊、財富與話語權。
雙方明面上維持著體面與秩序，暗地裡卻早已勢如水火。
第332章 暗流與暖意
宴會還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
長桌那頭，索頓正與格里娜掰手腕，兩個魁梧的身影較著勁，周圍圍了一圈起舻娜恕�
戴維和格爾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擠到了一張椅子上，兩個人端著酒杯，比比畫劃地說著什麼，臉上都帶著酒後的紅暈。
但在大廳角落，氣氛卻顯得格外凝重。
艾德放下酒杯，那副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此刻異常清醒，剛才的醉意像是被夜風吹散的薄霧，一絲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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