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本官今日接任監國司指揮使。”
“監國司的規矩不變——該查的案子繼續查,該辦的人繼續辦。”
“本官只有一條新規矩。”他頓了頓:
“以後誰要是覺得監國司的差事不好乾,來找本官。”
“要是覺得本官不好說話,去找你們各自的巡察使。要是連巡察使都解決不了——那本官親自給你解決。”
“散了吧。”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唐律帶頭鼓起掌來:
“好!就這一句,比老子當年絮叨一盞茶的功夫強多了!”
緊接著柳雲渡、耿炎、荀猛也都跟著鼓掌,然後滿院子掌聲雷動。
……
一個上午的功夫,程來甙讯逊e的公文翻了一遍。
新政推行、藩王動向、北境軍情,各類文書分門別類地碼在案上,每一份都有前任指揮使張臨正批閱過的痕跡。
他正翻到北境那邊關於妖族異動的情報時,門口響起了兩聲不急不緩的敲門聲。
“進來。”
柳雲渡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封拆開的信函。
他的臉色依舊是慣常的平淡,但程來咦⒁獾剿M來時沒有像平時那樣先寒暄兩句,而是直接把信函遞了過來:
“耿炎剛從北境探子那邊收到的,不太尋常。”
“屬下覺得有必要第一時間給指揮使過目。”
程來呓舆^信函,拆開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信上說,妖族紫狐部落的蘇櫻妖王作為特使,已經在涼州見過鎮北王,接下來要赴京城謁見建業帝。
隨行的還有一位據說是妖皇親衛的大妖,修為深不可測。
信末附了一句耿炎的批註——“這支使團來者不善,望指揮使早作準備。”
程來甙研藕f給柳雲渡:
“傳閱給四大巡察使都看看。按正常外使流程走,讓禮部先去對接,監國司這邊暗中留意。”
“來者是客,先看看他們要幹什麼。”
“明白。”柳雲渡接過信函,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了。
程來呖吭谝伪成希抗庵匦侣湓谀欠庑藕稀�
妖皇親衛,紫狐妖王……
突然,他冒出一個莫名其妙的想法。
靈狐跟這紫狐部落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他眯起眼睛。
這次派妖王親自出使,恐怕不只是“出使”那麼簡單。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
“蘇櫻……”
不管來意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收回心思,重新拿起筆,翻開下一份公文——新政推行的事,還得他盯著。
第268章 我要有兒子了??
監國司,來咛谩�
程來哒诎盖埃盅e捏著一支硃筆,面前攤著青州府剛呈上來的攤丁入畝推行公文。
公文中詳細列明瞭青州各縣清丈田畝的進度、隱田查處數目以及按新稅則預計的秋稅總額,資料翔實,條理分明。
惟獨在“地方阻力”一欄中,那位青州知府的批註頗有些耐人尋味,
“少數鄉紳對清丈一事頗有微詞,然大局已定,不敢造次。”
程來呖吹竭@一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提筆在公文末尾批了一行字。
“既不敢造次,便讓他們繼續憋著。秋稅徵收在即,若有拖延,按律處置。”
剛擱下筆,端起案頭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跑,連廊下幾個書吏都被驚得紛紛抬頭。
程來呙碱^微皺,放下茶盞看向門口,便見海無涯一頭撞了進來,胖臉上的肉都在顫。
官帽歪到了耳朵根也顧不上扶,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頭兒!出大事了!府裡來人報——徐夫人她……她暈倒了!”
程來呤种械某p筆“啪”地落在案上,墨跡在金黃色的公文紙上洇開一小團暗紅。
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椅腿在青磚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徐妙真是三品墨修,放眼整個大遠朝,能讓她受傷的人屈指可數,能讓她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就直接暈倒的,更是聞所未聞。
他一把抓住海無涯的肩膀,五指不自覺收緊,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說清楚,她為什麼暈倒?什麼時候?在哪兒?誰發現的?”
海無涯被他攥得齜牙咧嘴,但硬是沒敢掙扎,連忙說道:
“來報的是程府的丫鬟小荷,就在門外候著!”
程來唧犻_手,大步跨出門去。廊下果然跪著一個丫鬟,髮髻跑得有些散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顯然是拼了命跑過來的。
她看見程來叱鰜磉B忙磕了個頭,聲音還在喘:
“大人!夫人她……她在後院裡修剪花枝,突然就暈過去了!”
“幸好高夫人和許夫人正好在院子裡,高夫人把她扶住抱回了屋,許夫人已經讓人去請了醫宗的長老,奴婢就跑來衙門報信了!”
“暈了多久了?”
“奴婢出門時剛暈過去,夫人臉色很白,但呼吸還算穩。”
“高夫人說讓大人不要慌,先把醫宗長老請來赃^再說。”
程來呗牭健昂粑算穩”這幾個字,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半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案前,將那份還沒批完的青州公文往旁邊一推,對海無涯吩咐道:
“今日所有公文暫壓,急件送到柳巡察使那邊代為處置。新政推行的事讓他先盯著,有拿不準的等我回來再定。”
說完也不等海無涯應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朝府門外走去。
從監國司到程府的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從來沒有覺得這麼長。
馬車碾過青石板,每一道車轍的顛簸都像是碾在他心口上。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徐妙真這幾天的樣子——她從來都是從容不迫的,喝茶、靜修、在院子裡修剪花枝,偶爾指點許佳音銘紋功課,嘴角永遠掛著那抹溫溫柔柔的笑意。
他越想越覺得自責。這段時間他太忙了。
已經連續好些天沒在府裡好好陪過她。
馬車在程府門口還沒停穩,程來咭呀浵坪熖讼聛怼�
門房老劉頭正站在門口張望,見自家老爺回來了,連忙上前行禮。
程來邤[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腳步不停地往裡走。
穿過影壁時幾個正在灑掃院子的僕役見他回來,齊齊躬身退到一旁,他朝他們點了點頭便徑直穿過前院。
前廳廊下幾個管事正聚在一起低聲議論什麼,見他過來連忙斂聲屏氣站得筆直,他掃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腳步不停。
說實話,程來邔@些規矩並不在意。
他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低頭,不喜歡別人對他栈陶恐,但此刻他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糾正這些。
他只想儘快走到後院,走到徐妙真的院子裡,親眼看看她到底怎麼樣了。
東廂房的院門口已經聚了好幾個人。
許佳音正蹲在臺階上,兩隻手絞在一起,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哭過。
高鶴芸站在她旁邊依舊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但她的手卻是緊緊的攥著。
院子裡還站著幾個醫宗弟子。
“鄭長老已經到了,他正在屋中給師父悦}!”
程來邉偪邕M院門,許佳音便站起來急聲說道。
程來叱c了點頭,又看了高鶴芸一眼。
高鶴芸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情況還不明確。
程來呱钗豢跉猓巴葑友e。
推開門之後,看到醫宗的鄭雲長老正在面色肅穆的為徐妙真悦}。
他輕聲關上門。
走到鄭雲面前,拱手行了一禮:
“鄭長老,內子情況如何?她修為深厚,從不曾無緣無故暈倒,可是受了什麼內傷?”
鄭雲徐緩抬頭,深邃的目光落在程來吣樕希S後站起身,對程來吖笆终f道:
“程大人,老朽行醫大半輩子,赃^的脈象不計其數,但今日這脈象……老朽不知當講不當講。”
“鄭長老但說無妨。”
“恭喜程指揮使。”
鄭雲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鄭重而不失恭謹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徐夫人有喜了。”
……
程來哒驹谠兀瑥堉欤X子裡一片空白。
他剛才在路上想了無數種可能——暗傷復發、修煉出了岔子、中了什麼奇毒——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有喜?”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鄭長老,內子是三品大修,修行幾十載,身體早已與天地靈氣融為一體。她怎麼可能會因為懷孕而暈倒?這說不通。”
“常人懷孕自然不會暈倒,但程大人,夫人是三品大修。”
“修為越高,所孕育的後代天賦越強——這不是壞事。”
“但懷孕對母體的負擔也遠超常人。”
“夫人體內的靈力和氣血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往胎宮匯聚,她自身的經脈在短時間內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這才導致暫時性暈厥。”
“這不是病,是胎兒在向母體索取養分。換句話說——這孩子還沒成形,就已經知道跟他爹一樣能吃了。”
程來呗牭竭@裡,心裡那股緊繃了半天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皺著眉頭自言自語了一句:
“都怪我,沒有做好防範措施……”
鄭雲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了,猶豫了一瞬,用一種儘量委婉的語氣說道:
“程大人,到了夫人這個境界,她對自身氣血和經脈的掌控已經臻至化境,身體的每一寸變化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修行到她這一步,如果她不想懷孕,任何防範都是多餘的。換句話說——這孩子,是夫人自己想要。”
程來呙偷靥痤^,看向床上躺著的徐妙真。
她還沒有醒,面容安詳,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像是在做一個很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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