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然後被告知,七天後從頭來過。
他們走的是正道。
一步一步,老老實實,靠自己的本事往上爬。
可有些人,連這條正道都不需要走。
人家一句話的事。
羅影的聲音,變得有些幹:
“朝廷...不管嗎?”
這三個字問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幾分天真。
可他還是問了。
因為他想聽一個答案。
哪怕那答案,他心裡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譚師兄看了他一眼。
出乎羅影意料的...
他並沒有皺眉,或是訓斥...
反而嘆了口氣。
那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濁氣,從胸腔裡慢慢放出來的那種嘆。
“管。怎麼不管。”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朝廷明令禁止。這種事扼殺了整個篩選體系,違背了大考的初衷。”
“說得再重些...是在動搖仙朝的根基。”
“可仙朝立朝太久了。整整三千年。”
他微微搖頭:
“三千年是個什麼概念?”
“各個御獸宗族,三千年裡生根發芽,盤根錯節。
彼此聯姻,彼此結盟,利益纏成了一張網。”
“你扯這頭,那頭就動了。你動那頭,底下的根早就長到了你看不見的地方。”
“尾大不掉。”
“哪怕再厲害的御獸宗族,傳個三五代,也總有幾個不成器的子弟。”
“那些子弟,靠自己的本事,是考不進府學的。”
“可家族不能讓他們掉下來。掉下來一個,就意味著家族少了一份在朝中的力量。”
“久而久之...”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便成了潛規則。”
“只要不去碰那前十的位置,不去搶朝廷的明賞,卡著線晉級...便沒人去翻這筆爛賬。”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三千年了,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這番話說完。
廊道里安靜了一陣。
知了的叫聲從老槐樹梢上傳下來,尖尖細細的。
羅影聽著譚師兄的話。
每一句都在理。
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三千年的朝廷,三千年的宗族,三千年的潛規則。
他一個稻花村來的泥腿子,有什麼資格去評判這三千年的分量?
何況...
譚師兄是在幫他。
是在用這條規則,把他拉上去。
換了旁人,此刻只怕已經千恩萬謝,感激涕零了。
可羅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望著譚師兄臉上那一絲苦笑。
他看得出來。
譚師兄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厭惡的。
嘴上在說“便沒人去翻這筆爛賬”,可他說這話的神情,分明是一個心裡頭揣著火的人,在描述一團自己恨不得燒乾淨的爛泥。
羅影看著那個神情,心裡頭忽然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說了一句本不該說的話:
“既然譚師兄你也覺得不對...“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清楚:
“那為什麼要同流合汙呢?”
這話一齣口,廊道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連樹梢上的知了都安靜了一瞬。
羅影自己也知道,這句話不該說。
譚師兄是在提攜他。
是在把府學親傳、青河羅氏、免稅三年這些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一樣一樣地遞到他面前。
而他,卻反手質問遞東西的那個人。
這叫什麼?
這叫不識好歹。
這叫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擱在哪個識時務的人嘴裡,這句話都不會說出口。
可羅影還是說了。
因為他忍不住。
他想起了那個瘦小的少年,攥著膝蓋低著頭的樣子。
想起了那些交了束脩之後全家勒緊褲腰帶的窮孩子。
他們在走正道。
他們拼了命地走正道。
可正道上擠滿了不該在那兒的人。
他羅影若是從旁邊繞過去了,跟那些人有什麼分別?
他活了兩世。
前世那個世界裡,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見過有本事的人被擠下去,見過沒本事的人被抬上來。
見過正道越走越窄,旁門越開越寬。
他說不出“難道眾人皆醉我便必須醉”這種酸腐的話。
可他心裡裝的那桿秤,歪不了。
譚師兄沒有生氣。
他站在那兒,望著羅影。
那目光很深。
像是在看一樣自己找了很久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樹梢上的知了又叫了起來。
久到日影在青石板上挪了半寸。
然後,他輕輕吐出了一口濁氣:
“羅影。”
他的語氣變了。
方才那種師兄與師弟之間的隨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
鄭重。
一個人在交出自己最真的那一面之前,才會有的鄭重。
“你和我,是一類人。”
他看著羅影的眼睛:
“我記住你了。”
他頓了一下。
然後,很認真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譚雲生。”
這個名字說出來的分量,跟方才金教習介紹的“譚師兄”三個字,全然不同。
方才那是身份。
此刻這是交心。
羅影能感受到這份認真。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等著。
譚雲生望著廊道盡頭的那片日光,緩緩開口:
“你問我為什麼同流合汙。”
“這個問題...我師傅當年也問過他自己。”
“他也想過,不趟這個渾水。”
“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乾乾淨淨地做學問,瀟瀟灑灑地過日子。”
“眾人皆醉我獨醒,做一個逍遙的富家翁。多自在。”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絲極淡的苦:
“可他後來想通了一件事。”
“獨醒...救不了人。”
“你在旁邊醒著,看著那些喝醉了的人把路堵死,把該上來的人踩下去...“
“你醒著又怎樣?你不過是一個看得見不公平、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清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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