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那半碟胡蘿蔔,那一碗糙米飯,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輕輕地,擱在了碗沿上。
“爹,大哥。”
“我吃飽了。”
羅長庚抬眼,瞧了瞧他那碗幾乎沒怎麼動的飯,張了張嘴。
羅川卻先開了口,把那半碟胡蘿蔔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吃點。你瘦了。”
“真飽了。”
“縣城裡頭,頓頓都管飽。”
羅影笑了笑,站起身。
他把那點在胸口翻湧的東西,死死地壓著,沒讓它在臉上,露出半分。
回了自己那間小屋,羅影坐在床沿。
藉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他緩緩攤開了右手。
手背上,那隻【赴死蟻】的圖案,靜靜地伏著,連那條裝出來的瘸腿,都纖毫畢現。
他不能再等了。
老黑那半條命,大哥那一門親,爹那條直不起來的腰,村口那些個唏噓的、憐憫的、看笑話的眼睛。
這一樁樁,他都得一樣一樣掙回來。
可他如今,什麼都沒有。
要掙回這一切,他得先變強。
羅影閉上眼,心神,緩緩沉進了識海深處。
他要和這隻蟻,好好談一談。
他知道這隻蟻怕死。
怕死到,寧可裝一輩子的殘,藏一輩子的弱,也要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給自己摳出一口活氣來。
它想活下去。
它想變強。
羅影慢慢攥緊了那隻手,指節,泛起了白。
他何嘗,不是如此?
第17章 蟻的故事
羅影盤膝坐在床沿上,攤開了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赴死蟻】的圖案靜靜伏著,就連裝出來的瘸腿也纖毫畢現。
他閉上眼睛,內心一點一點沉入到手掌的背面。
【赴死蟻】縮在手掌背面的一個很小的陰影中。
即使已經締結了條約,也進入了這隻屬於他倆的世界...
它依然保持著一種本能,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個球。
羅影的心境才剛探過去。
手背上那道圖案,便遽然一縮。
一種無法抑制的恐懼,順著契約猛然反衝。
它怕。
羅影能從那些糾結的心緒中,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戰慄。
明明簽訂了契約,藏在自己的身體裡,這應該是世界上最為安全的地方了。
再沒有食蟻獸,再沒有穿山甲。
可它還是怕。
它怕的,是他。
是他這個,龐大到能隨手將它碾死千百回的契主。
羅影沒有再往前探。
他把那道心緒,停在原地,聲音放得極輕極輕:
“別怕。我給你取個名兒,叫小玄,成麼?”
那道契約的另一頭,卻沒有半分回應。
只有那圖案上顯現的身影,縮得更緊了些。
......
七天的工夫,就這麼,緩緩地過去了。
這七日,羅影白天在家。
大哥羅川天不亮就去了鎮上碼頭扛貨,爹的腰還沒大好,家裡冷鍋冷灶。
夜裡,他便一遍一遍,循著那道契約,去試著靠近它。
他從不強求。
有時,他順著那道心緒,遞過去一絲暖意。
有時,只是在心裡頭,輕輕喚它一聲小玄。
可七日里,它一回都沒應過他。
它躲著他。
像躲著這世上所有比它強大的東西一樣,躲著他這個,本該護它周全的人。
羅影心裡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他親手把它從那片廢堆裡捧了出來,給了它一個名字,一處安身的地方。
可它,連從那道契約裡,朝他遞來一絲氣息,都不肯。
而明天...
明天,便是【御獸進化論】開課的日子了。
羅影卻沒和它,真心實意的交談過一次。
.......
夜深了。
羅影沒有再像前幾日那樣,徒勞地去觸碰它。
他低頭,藉著窗外那點稀薄的月光,看著手背上那道圖案。
把這隻蟻,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前世三十年,他鑽研了大半輩子飛禽走獸。
他見過怕生的獸,見過膽小的獸。
可怕到這個份上,怕到連給它遮風擋雨的人都信不過的……
那不是尋常的膽小。
那是心裡頭,藏著一樁壓得它喘不過氣的事。
是它受過什麼,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傷。
這幾分,羅影隱隱地,已經能猜到了。
它那兩根黯淡得快熄了的無畏之心光柱,它那一身裝出來的殘...
以及它那極度的怕死...
這些湊在一處,分明,是一個說不出口的故事。
他想了想。
要走進一個把事藏了一輩子的人心裡,光遞暖意,是沒用的。
得先,聽一聽它的故事。
羅影閉上眼,循著那道契約,沒有去碰它,只是在心裡頭,輕輕問了一句。
“小玄。”
“跟我,說說你的事,好麼?”
那道契約的另一頭,怔住了。
它大約,從來沒被什麼東西,這樣問過。
許久許久。
那道一直繃得死緊的心緒,鬆開了一道細若遊絲的縫。
順著那道縫,一些東西,斷斷續續地,淌進了羅影的心裡。
不是話。
是一團一團,化不開的情緒。
羅影看見了。
他看見漫山遍野黑壓壓的蟻群,排著望不到頭的長隊...
從遙遠的北邊,一路向南。
那是它的家,它的族人。
他看見無數雙觸鬚,曾輕輕碰過它的觸鬚。
親暱的,溫熱的。
然後,他看見了血。
看見那些溫熱的觸鬚,在一場天大的災禍裡,一根一根,從它的世界中熄滅、消失。
只剩它一個。
羅影看見,在那場災禍裡,這隻蟻曾紅著眼,想撲上去,和那吞天的龐然大物,拼一個你死我活。
它本是這一族裡,最兇、最不要命的那一隻。
可它,到底沒有撲。
因為有一雙觸鬚,在最後死死纏住了它,在它心裡頭,刻下了一句話。
活下去。
別死。
咱們,總還能再見。
羅影的心,沉沉地墜了一下。
他終於懂了。
這隻蟻對死亡感到害怕,但是它害怕的並不是死本身。
它害怕的是,如果自己死了之後...
就再也等不到那句“還能再見”兌現的那一天。
它把一身的兇、一身的鋒芒,生生嚥了回去。
裝殘、裝弱。
即使趴在爛泥裡苟且偷生,受到同類的嘲諷......
也要活得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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