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進來的,是一個青年。
約莫十八九歲,個子很高,背有點微駝,像是常年伏案壓出來的。
穿一件靛藍的粗布直裰,洗得發了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肘上還打著一塊顏色相近的補丁。
滿軒的寰勚虚g,走進來一件打補丁的粗布。
可滿軒的寰劊荚诔@件粗布行禮。
程子訓。
青年一進門,看見這陣仗,眉頭就皺了起來,連連擺手:
“坐坐坐。”
“說了多少回了,別起來。”
“課都還沒講,先折騰這一齣,往後我都不敢進這個門了。”
眾人笑著落座。
那笑容裡的東西,羅影看得分明。
不是對權勢的諂媚,也不是對強者的畏懼。
是親近。
程子訓走向軒前的講案,一路走,一路目光在各張矮案上掃過。
走到第三排,他停了一下。
“吳遠。”
一個穿麥穗紋的學子抬起頭。
“你孃的風寒,好利索了?”
那學子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熱,忙不迭地點頭:
“好了好了,多謝師兄掛記。上回您給的那個方子,喝了三帖就見效了。”
“好了就好。”
程子訓點點頭,又走兩步,看向靠窗一個穿回字紋的:
“周明禮,你那隻穿山甲的前爪,我上旬看還腫著。消了沒?”
“消了!師兄教的那個熱敷的法子,神了!”
“消了也別急著練,再養五天。”
“記著,爪傷看著好了,裡頭的筋沒長瓷實,這時候上強度,落的是一輩子的病根。”
“是!”
一路走,一路問。
問的都是這樣的瑣事。
誰的娘病了,誰的獸傷了,誰上回遞條子問的那個師弟功課解決了沒...
二十幾個人的家長裡短,他記在心裡,張口就來,一個都沒記岔。
羅影坐在末排,靜靜地看著。
他忽然明白了,這滿軒的敬愛,是怎麼來的。
不是講課講出來的。
是這一句一句的“好利索了沒”,一天一天地,問出來的。
程子訓走到講案後,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一隻舊陶壺,一摞寫滿了字的糙紙。
陶壺缺了個口,用銅絲鋦著。他給自己倒了碗粗茶,茶色渾黃,一看就是最便宜的茶梗子。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末排。
落在了羅影身上。
軒內,有幾道視線,也跟著悄悄轉了過來。
新面孔。
班外的人。
那個被反覆舉薦了一個多月、大夥嘴上不說心裡都掂量過的...丙等。
羅影迎著那道目光,起身,拱手:
“羅影,見過程師兄。”
程子訓看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這位青年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很平常的笑。
平常得,就像看見一個老熟人。
“坐。”
他說:
“來了就是聽課的,沒有站著聽的道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聲音不高,可滿軒的人都聽見了:
“往後每旬都來。”
“課上聽不明白的,課後來問我。”
軒內,微微一靜。
幾道原本審視的目光,悄悄收了回去。
規矩裡寫的是,班外人只可旁聽,不可提問。
程師兄一句“課後來問我”,輕輕巧巧,把這道門檻,給這個新來的,豁開了一道縫。
沒人有異議。
規矩是眾人立的,可這個班,終究是他的。
羅影坐下時,心口微微發熱。
他與程子訓,素未置妗�
方才那個笑,那句話,不為丙等,不為避厄壘蟻的名頭,也不為王健李子盏拿孀�...
就是一個先生,看見一個來聽課的學生。
僅此而已。
羅影的手,輕輕按了按懷裡。
那面奔馬的銅牌,貼著心口。
同一個老人,一碗粥,一面牌...
原來被那盞燈照過的人,自己也會長成一盞燈。
“好了,開講。”
程子訓喝了口茶,把碗一放,神色一正。
“今天這一講,不講課業。”
“講禁術。”
滿軒的呼吸,齊齊一屏。
二十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坐直了,矮案上的筆,全都提了起來。
“這門禁術,是我上個月,在蛻龍班裡學的。”
程子訓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
“院長親授。”
“我掂量了一個月...這門東西,太有用了。有用到,我不敢一個人揣著。”
“你們都要考府學。
府學的實鬥考,還有往後走出去,野外歷練,護隊禳災...
這門禁術,關鍵的時候,能保命。”
“所以,今天,教給你們。”
他拿起一支筆,蘸了墨,在身後掛著的一張大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方寸界】。
“先說它是幹什麼的。”
程子訓轉過身:
“你們想一個場面。”
“野外,你帶著自己的獸,撞上了歹人。對方三個人,五隻獸。”
“你的獸再強,同階無敵,以一敵二都不虛...
可五隻一擁而上,你怎麼辦?”
“雙拳難敵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這個世道,御獸師折在野外的,十個裡有七個,折的不是技不如人...”
“折的是,人多欺負人少。”
軒內,鴉雀無聲。
好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顯然是想起了各自聽過的、或者親歷過的兇險。
“方寸界,就是治這個的。”
程子訓的手指,點在那三個字上:
“此術一成,以你之獸,和對方之獸為引...雙獸周身,自成一界。”
“方寸之地,天地一爐。”
“界內,只容這兩隻獸。
界外的人,界外的獸,打不進來,進不去,看得見,夠不著。”
“直到界內分出勝負,或者力竭...界,才散。”
“說白了...”
程子訓環視滿軒,一字一頓:
“這門禁術,能把任何一場群毆...”
“強行變成,一對一的堂堂之陣。”
轟。
滿軒,炸了。
再沉穩的人,此刻都繃不住了。
“強制單打?!”
“五隻獸圍上來,也只能一隻一隻進界?”
“這...這要是學會了,野外還怕什麼圍殺...”
“府學實鬥考的車輪戰,這不就是...”
程子訓抬手,往下壓了壓。
喧譁聲,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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