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她是您指使的。”
廂房裡,靜了一瞬。
王健盯著他爹的眼睛,不急不緩地,把這半年壓在心底的賬,一筆一筆,攤開在了桌面上:
“五個多月前,那天羅影來借銀子。”
“我一身本事跟爹學的,瞞得了我一時,瞞得了我半年嗎?”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需要我往後說說嗎?”
第108章 是我贏了
王健笑了笑,接著道:
“我讓翠花去賬房支錢,她前腳出去,後腳您就堵了我的門。”
“這是第一處。翠花剛出賬房就'撞見'了您...
爹,您的書房在東跨院,賬房在西邊,您那天,怎麼就那麼巧,散步散到了西邊?”
“父子間剛聊完,您撂下話走了。我讓翠花拿鐲子去當...”
“這是第二處。”
王健豎起第二根手指:
“她出府的時辰,走的偏門,哭的地方...
一個當鋪來回半個時辰的差事,她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回來後我問她,她說腿軟,走得慢。”
“可她哭的那段路,剛好貼著前院的牆根。”
“牆根那頭,坐著一個耳力過人的少年。”
“她哭的那一句,不多不少,剛好是'老夫人留給您的念想'...
爹,一個哭自己前程的丫頭,嚎的該是自己的命苦。
她替誰的念想哭?”
“這話,是教好的。”
“翠花那丫頭,膽子小,心思湣�
讓她傳個話都要絞半天衣角的人...
自己編不出這個局。”
“能編這個局,能算準羅影的耳力,能把一場'無意聽聞'做得天衣無縫的...”
王健緩緩地道:
“這府裡,只有一個人。”
燭火,又嗶剝了一聲。
王林端著茶盞的手,穩穩的。
他沒有否認。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這位當家人放下茶盞,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伸手入懷,緩緩地取出了一樣東西,擱在了桌面上。
一隻鎏金的鐲子。
金色有些黯淡,可雕花的紋路被擦得乾乾淨淨,襯布都換了新的。
五個多月前,當出去的那隻。
王健望著那隻鐲子。
瞳孔,微微地縮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指尖到了半路,又停住了。
娘走的那年,他八歲。
病榻前,娘拉著他的手腕,把這鐲子給他戴上。
說健兒的手腕細,先拿紅繩拴著,等長大了,給你媳婦。
當出去的那天,他在當鋪門口站了一炷香,才邁進去的。
“這是你孃的遺物。”
王林的聲音,依舊平靜:
“怎能容你胡鬧?”
“當票出府的當天,我就讓人贖回來了。
原價贖的,一文利錢沒讓當鋪賺。”
“至於翠花那一哭...”
他抬起眼:
“我王家,也沒有騙羅影。”
“你當掉鐲子,是真。
你為他,舍了親孃的念想,也是真。
翠花哭的,字字都是實情。”
“我只是切切實實地...把你的付出,讓他知道了而已。”
“健兒,你記住。”
王林身子前傾,那雙眼睛裡,透出一個老商人浸淫了半輩子的東西:
“人情這個東西,和銀子一樣,是要入賬的。”
“你付出了,對方卻不知道...那就是白付。
銀子打了水漂,連個響都沒有。”
“你自己不肯說,好。有骨氣。”
“那為父,替你記賬。”
“讓他知道,他借的不是三十兩銀子,是你親孃的遺物。
這筆賬記進他心裡,利滾利,滾一輩子。”
“這,才是把銀子花在了刀刃上。”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搖了搖頭,語氣裡泛起一絲真切的可惜:
“只不過,現在看來...多此一舉了。”
“為父原想著,那小子挑蟻的眼光是真的,萬一真是個人物...
這筆人情賬,就是王家埋下的一支奇兵。”
“可丙等...”
“一個丙等天賦的農家子。”
“哪怕守著那隻蟻,也考不上府學。
考不上府學,他這輩子,就是個縣裡的禳災師傅。”
“這筆賬記在他身上,是筆死賬。”
“收不回來了。”
王健靜靜地聽完。
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
然後,他笑了。
“爹。”
“您方才這番話,句句都是真心為我。這我認。”
“可您還是那麼的自信。”
“自信您那桿秤,稱得出天下所有的人。
自信您那一套為商之道,算得盡天下所有的賬。”
他望著他爹,緩緩地道:
“稱人的秤,您用了三十年。”
“所以...您帶著王家,依舊困在這黑土縣。”
“守著兩代人的銀山,做著九成九的庸人買賣,把每一筆人情算到利滾利...”
“一步。”
“都沒能走出去。”
這話,說得極重。
比半年前那句“困在黑土縣挪不動一步”,還要重。
王林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擱,茶水濺出了盞沿,洇溼了那張假賬。
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當家人,頭一次,當著兒子的面,蹙起了眉頭,沉聲呵斥:
“胡鬧!”
“健兒,我容忍你在這條歪路上,走得太久了!”
“太偏執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聲音一句壓過一句:
“當初的約,你自己應下的。三注,半年為期,白紙黑字,福伯做的見證。”
“如今,半年已過。”
“第一注,城南的皮貨。你說北邊要打仗,皮子要漲。仗沒打起來,皮子爛在庫裡,虧了九十兩。”
“第二注,漕上的乾股。你說那條線三年回本。船行東家捲了銀子跑了,八十兩,連水花都沒聽見。”
“第三注,今天這十四兩...給一個丙等的農家子,打了水漂。”
“三注。”
“三注,血本無歸!”
“一百八十四兩,健兒!夠尋常人家活六十年!”
“你輸了。”
王林立在兒子面前,一字一頓:
“按照約定...從今往後,收了你那些不著調的念頭。
跟著為父,一間鋪子一間鋪子地學,一本賬一本賬地盤。”
“老老實實,從商。”
“這,沒得商量!”
呵斥聲,在廂房裡滾過。
燭火都晃了三晃。
面對著這一聲聲的雷霆,王健垂著眼,安安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躲,沒有辯。
他甚至伸出手,把桌上那隻鎏金的鐲子,輕輕拿了起來,攏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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