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冰涼的,光滑的,從小摸到大的觸感。
就在指尖搭上去的那一瞬...
王健的手,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隻手。
看了兩息。
然後,他把手緩緩地收了回來,五指攥成了拳,抵在了桌面上。
這筆賬...
不能算。
一算,他就輸了。
王健扶著桌沿,定定地望著羅影,開口的聲音,放得很輕:
“何至於此...”
“我僅僅是...借給你了三十兩銀。”
這句話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口那杆瘋狂搖晃的秤上,硬摘下來的。
羅影很平靜。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兩隻探頭探腦的蟻,然後抬起眼,輕聲道:
“雪中送炭者,方可富可敵國。”
“這...不是你說的話嗎?”
廂房裡,又靜了。
王健抵在桌面上的那隻拳頭,指節一點一點地白了。
他垂著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晃了幾晃。
羅影不催。
他端著茶,安安靜靜地等。
他知道,對面這個人,正在打他這輩子最難的一場算盤。
秤的一頭,是王家兩代人求而不得的東西,是他爹的執念,是集豐號走出黑土縣的那扇門。
秤的另一頭...
是他自己給自己立的,一條看不見摸不著的規矩。
尋常人打這場算盤,不用一息。
規矩幾個錢一斤?
可羅影賭的,就是王健打不出這個尋常的結果。
十幾息過去了。
王健抬起了頭。
他臉上那陣翻湧的東西,退下去了。
退得乾乾淨淨,像潮水離了灘。
然後,當著這個所有商人都會急不可耐撲上去的機緣...
他固執地,搖了搖頭:
“不行。”
乾脆。
乾脆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我王健,給不了你更多。”
他鬆開拳頭,直起身子,一字一句:
“這對你而言,是虧本的買賣。”
“你拿出來的東西,和我借你的三十兩,中間差著一座山。
你拿一座山還一捧土,天底下沒有這麼還情的。”
“我王健,是個商人。”
“商人,講究個利字當頭,這沒錯。”
“可不是互惠互利,不是雙贏的買賣...我不做。”
“我覺得,這不是王道。”
這番話,羅影聽過。
五個多月前,就在這間廂房裡,王健說過一遍。
那時候說,是少年人的意氣,是對他爹的不服。
此刻再說...
分量全然不同了。
因為此刻,他是當著一座金山,說的。
羅影望著他,深深地看了一眼:
“王健。”
“你很特別。”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王健笑了笑。
那笑很灑脫,灑脫裡透著一股子想透了的乾淨:
“我比這黑土縣任何一個人,都知道。”
“我三歲認秤。我爹拿著秤桿教我,說秤上頭一顆星,叫定盤星。
定盤星要是歪了,後頭稱什麼,都是錯的。”
“可我更知道...”
他望著羅影:
“我不能欺負你這個村裡的娃,不懂行情。”
“你當這是還情。”
“可這情和情之間,隔著多大的價,你未必清楚,我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我固然能點頭。點了頭,王家大賺一筆,賺到我孫子輩都花不完。”
“但...這會壞了我的原則。”
“你想想這個理。”
王健踱了兩步,像是說給羅影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今天,我的原則,能因為一件夠分量的事物,扭一次...”
“那明天呢?”
“再遇到一件差不多分量的,我扭不扭?”
“後天,分量小一點的呢?”
“底線這個東西,就跟河堤一樣。
頭一道口子最金貴。
開了頭一道...後頭的水,自己就會把口子越衝越大。”
“衝到最後...”
他停下腳步,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和我爹那樣的...短視的商人,還有什麼區別?”
“我跟他賭的那口氣,不就白賭了。”
廂房裡,燭火安安靜靜地燒著。
王健重新坐下。
這一坐,他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方才那陣繃著的東西散了,他給自己續了盞茶,呷了一口,連語氣都輕快了:
“真正的鉅富,靠的是三樣。”
“雙贏的、可持續的買賣。過人的眼光。敢冒險的膽子。”
他豎起三根手指,然後收回去兩根:
“後兩樣,我都有。”
“所以頭一樣,我不能丟。”
“丟了,我就是個撞大叩馁徒。不丟,我才是個商人。”
羅影端著茶,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哪怕...這是你父親,你王家,最渴望無比的事情?”
“你也拒絕?”
這話問得直,問到了根子上。
王健曬笑了一聲。
他放下茶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懶洋洋的做派又回來了。
可從那鬆散的坐姿裡,透出來的,是一股龐大到近乎狂妄的自信:
“我爹渴望,是他的事。”
“我王健,生來就是帶王家走出黑土縣的。”
“對我而言,御獸宗族...”
他擺了擺手,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寫進了賬冊的事:
“時間問題。”
“早幾年,晚幾年,總歸是我的。”
“我犯不著,拿朋友的身家,給自己抄近道。”
這話說得平平常常。
沒有拍胸脯,沒有賭咒發誓。
可正是這份平常,透著一股別樣的魅力。
羅影笑了。
發自內心地笑了。
他知道,他沒有看錯王健。
五個多月前,那個當掉亡母遺物,也要守一句承諾的少年。
今天,這個面對金山,也要守一條原則的商人。
是同一個人。
羅影放下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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