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頭一條,束脩,全免。”
“第二條,每個月,書院發五兩銀子,叫養才銀。”
“第三條,教習的私藏典籍隨便看,禁術心得單獨教。”
“整個書院十幾位教習,親傳加起來,不到二十個。”
龐嶽一口氣說完,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
羅影聽著,目光卻落在了李子丈砩稀�
李子諒摹笆懭狻彼膫字出口起,就沒再動過。
他保持著收拾術卷的姿勢,一隻手壓在那本捲了毛邊的冊子上。
壓得很緊。
指節都白了。
羅影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年六兩。
李家為了這六兩,他爹李俿在櫃檯後頭,撥了多少年的算盤。
那樁借銀子的舊事,壓了兩家人半年。
而這世上,有一種學生,這六兩,一筆勾銷。
不光勾銷,每個月,還倒發五兩。
李子蘸鋈婚_口了。
他問的問題,和王健問的路數,完全不同:
“龐師兄。”
“親傳的名分...教習憑什麼點頭?”
“看天賦,還是看...考核的名次?”
他問得很急。
問完了,自己也覺出了急,耳根微微一紅,又低聲補了半句:
“我是說...有沒有個準數。什麼樣的人,夠格。”
龐嶽看了他一眼。
這位胖師兄雖然話多,眼睛卻不笨。
他看出了這個瘦少年眼裡的東西,語氣放緩了些:
“沒有準數。”
“可也不是沒有跡。”
“你看秦師兄。他入學那年,考核名次,第七。”
“前頭六個,家世都比他硬。”
“可金教習誰都沒挑,挑了他。”
“為什麼?”
龐嶽撓了撓頭:
“後來我們才咂摸出味兒來。
那年冬天,獸儲庫遭了鼠患,庫裡的獸糧糟蹋了不少。
旁人躲都躲不及,就秦師兄,帶著他那隻隼,在庫房裡蹲了七天七夜,把鼠窩掏乾淨了。”
“沒人讓他去。也沒有嘉獎。”
“金教習就是打那以後,開始留意他的。”
“所以要我說...“
龐嶽一攤手:
“名次是敲門磚。可教習收的,從來不是名次。”
“是人。”
李子諌褐鴥宰拥哪请b手,慢慢鬆開了。
他低下頭,把冊子仔仔細細地收進書箱,一句話沒說。
可羅影看見,他合上書箱的時候,那兩片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那副神情,羅影認得。
蒙學三年,每回考核前夜,李子斩际沁@副神情。
那是把一件事,咬進牙關裡的樣子。
“不過啊...“
龐嶽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層,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嚮往:
“親傳,還不是頂。”
“秦師兄真正金貴的,是另一重身份。”
他左右看了看,吐出三個字:
“蛻龍班。”
王健翹著的腿放了下來。
“我爹唸叨過一嘴。說書院裡有個班,平常人連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就是它。”
龐嶽點頭:
“蛻龍班,整個書院,就六個人。”
“個個都是教習的親傳。可這話反過來,不成立。”
“親傳近二十個,蛻龍班,只收六個。”
“親傳是教習點頭。蛻龍班...是院長點頭。”
“進了蛻龍班,隔一段日子,院長親自指點。月銀...五十兩。”
這個數字砸下來,小圈子裡靜了一瞬。
王健的反應最快。
他在心算。
手指頭在桌面上飛快地點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眼睛發亮:
“龐師兄,我給你算筆賬,你聽聽對不對。”
“六個人,一人月銀五十,一年下來,書院光這一項,支出三千六百兩。”
“再加上院長的工夫,靈材的耗費...一年往少了說,五千兩。”
“五千兩,養六個學生。”
他往前一湊:
“書院圖什麼?這買賣的回頭錢,在哪兒?”
龐嶽一拍大腿:
“就等你這句!”
“回頭錢,在大考。”
“三年一次的府學大考。一個縣學,要是能考出一個大考前十...“
“那是要報到省裡去的名次。書院的名聲,院長的政績,教習的前程,全在這上頭。”
“書院早有章程。帶出來的弟子,只要一個進大考前十,那位教習,重獎。”
“獎多少,沒人知道。”
“可你看金教習就明白了。老爺子這個歲數,一個月三回地給秦師兄開小灶。”
“圖什麼?”
王健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明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這不是養學生。”
“這是壓注。”
“六個人,就是六注。押中一注,連本帶利,全回來了。”
“我爹要是知道這章程...“
他咧嘴笑了:
“得說一句,這書院做買賣,比他黑。”
這話糙,理卻透。
龐嶽哈哈笑了,連桌腿邊那隻獾都抬起頭,支稜了一下耳朵。
......
議論散了,各自歸去。
羅影揹著書箱,走在回舍的路上。
日頭偏西,把書院的簷影拉得老長。
方才那一場閒談,三個人聽的是同一番話。
可羅影知道,三個人揣走的東西,不一樣。
王健揣走的,是一本賬。
李子沾ё叩模且粭l咬進牙關裡的路。
而他自己...
羅影走著走著,另一個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老槐樹下,譚雲生的聲音。
“只要不去碰那前十的位置...便沒人去翻這筆爛賬。”
羅影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廊道的陰影裡,把兩頭的話,對在了一起。
世家塞進去的酒囊飯袋,卡著線走。
前十,他們不敢碰。
原先他以為,是怕動靜太大。
此刻他明白了另一層。
前十那個位置,壓根不是塞進去的人,坐得住的。
那是蛻龍班這種人,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地方。
一個縣,六個尖子,院長親自磨,教習拿前程押,書院拿銀子堆。
十幾個縣,上百個這樣的人,擠那十個位置。
酒囊飯袋摻進去,一個照面,就得現原形。
所以那潭渾水,渾的是中游。
頂上那一截,反倒是乾淨的。
因為髒東西,浮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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