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三三兩兩的腳步從各家院門裡湧出來,朝村口那邊匯。
劉瘸子拄著拐的篤篤聲,張嬸拍圍裙的啪嗒聲,幾個後生拎著扁擔跑過去的咚咚聲。
然後,一個粗嗓門在村口炸開:
“羅川在不在!”
是李虎。
隔著幾道院牆,也聽得真真切切。
“我找羅川!”
灶屋裡的油燈被這嗓門震得晃了一下。
羅川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聲。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根扁擔上。
羅長庚的旱菸杆在桌上磕了一下:
“坐著。”
羅川沒坐。
“爹,上回他們來搶果子...“
“坐著。”
第二聲比第一聲重了些。
羅川的身子繃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可他到底沒動。
院牆外頭,人聲已經稠了。
張鄉老的聲音從人堆裡冒了出來。
不急不慢,可底下壓著的那股勁,比誰都硬:
“李家村的,大晚上的,跑到我們村子裡來嚷嚷什麼?”
“有什麼事,衝我說。”
他擋在了人前。
那隻從不離身的【鎮宅貓】蹲在他腳邊,尾巴繞著前爪,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人群裡頭有人低聲嘟囔:
“上回搶果子沒搶成,這回又來了?”
“還點名找川哥兒...這是要算賬啊?”
幾個後生把扁擔橫在了身前。
趙老六扛著鋤頭,站到了最前頭,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
稻花村的人,把路堵上了。
張鄉老揹著手,站在最中間。
那張素來掛著精明笑意的臉上,此刻一絲笑都沒有。
他心裡頭的算盤撥得飛快。
羅影是縣學的苗子,教習白請騎馬的人物。
羅川是羅影的親哥。
李家村的人大晚上跑來點名找羅川...
不管來幹什麼,他張某人都得先把人擋住。
這筆賬,不難算。
火光映著兩撥人的臉。
氣氛繃得像一根拉滿了的弦。
就在這當口。
李虎從人堆後頭擠了出來。
他額角還糊著那道黑乎乎的血痕。
一身腱子肉綁在粗布衫底下,比稻花村這邊任何一個後生都壯了一圈。
可他的手上...
沒有鐮刀。
沒有鍘刀。
提著一隻籃子。
籃子上蓋著藍布,看不清裡頭裝了什麼。
他身後的李家村人,三三兩兩的,也都提著東西。
有布包,有竹簍,有用草繩捆著的幾把菜乾。
張鄉老的眼角動了一下。
他的算盤珠子,停了半拍。
李虎站在兩撥人中間。
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找到了從院門後頭走出來的羅川。
那雙眼睛紅著。
跟方才在李家村屋子裡跪下時一樣的紅。
他的喉嚨滾了一下。嘴唇抖了兩抖。
然後,當著稻花村幾十號人的面。
雙膝一彎。
砸在了地上。
“羅川兄弟。”
那一嗓子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啞得不成調子。
“那天晚上...坡地上...你問我,你家今年種什麼。”
“我說了句畜生話。”
“今天...我李虎...專程來給你賠罪!”
這一跪,砸出來的悶響,把村口那片嘈雜聲,齊齊壓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稻花村這邊,橫著扁擔的後生們,面面相覷。
趙老六扛著鋤頭的手僵在半空,嘴張著,合不攏。
張嬸攥著圍裙的手鬆了,圍裙角掉在了地上,她也沒知覺。
上回在坡地上,這漢子是什麼模樣?
赤著膀子,脖子粗得像碗口樁,腳邊的【守夜犬】嗚咽著,嘴裡甩出來的話,像刀子一樣往人臉上剁。
那樣一個人。
此刻跪在稻花村的村口,額頭上糊著血痕,膝蓋砸在泥地裡,嗓子啞得像破了的鑼。
說的是賠罪。
人群裡,靜了好幾息。
靜到能聽見張鄉老腳邊那隻【鎮宅貓】甩尾巴的聲音。
羅川站在院門口,整個人釘在了那兒。
他的拳頭還攥著。
攥得指節發白。
可那拳頭,不知道該往哪兒落了。
他準備好了吵,準備好了罵,甚至準備好了像上回一樣提著扁擔衝上去。
唯獨沒準備好...
對方跪下來。
李虎跪在地上,沒有抬頭。
他身後那些李家村的人,一個一個地,彎下了腰。
朝著稻花村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下去。
李嵩拄著木拐,站在李家村那撥人的最後頭。
他沒有彎腰。
七十多歲的人了,腰彎下去怕是直不回來。
可他朝著張鄉老的方向,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得很鄭重。
是同輩之間,族長對族長的禮。
張鄉老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換了個姿勢。
方才是攥著的。
此刻鬆了。
人群裡,有人忍不住了。
劉瘸子拄著拐,往前探了半步,壓著嗓門:
“這...什麼情況?”
“上回搶果子那陣仗...怎麼今兒倒跪上了?”
沒人回他。
李虎身後,一個跟著去過坡地的李家村後生,漲紅了臉,悶聲開了口:
“我們村...鬧螻蛄災。鬧了大半個月。”
“地裡的種全被啃了。幾百口人,快斷糧了。”
他的聲音澀澀的,像是每個字都要從嗓子眼裡拽出來:
“今天...羅影來了我們村。”
“他...他一個人...把螻蛄全趕走了。”
這幾句話丟進人堆裡,像是往平靜的水面扔了一塊石頭。
“羅影?”
趙老六回過頭,滿臉的褶子擰成了一個疙瘩:
“咱們村的那個羅影?”
“長庚家老二?”
後生點了點頭。
張嬸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合上了,又張開了。
“他一個唸書的娃...怎麼治蟲災?”
“那螻蛄鑽地裡頭的東西,鎮上請人來都弄不乾淨...”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嘀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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