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不是長頸鹿
紀風看了一眼龜愚那呆滯的目光和微微張動的嘴,笑了笑:
“頓悟了。”
“頓悟?”
“嗯,就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知白“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他趴在龜殼邊,低頭看著水面下龜愚那張蒼老的面孔,小聲嘀咕道:
“那要想多久啊?”
“不知道,也許一炷香,也許一整夜。”
紀風並沒有點醒龜愚,暗中掐訣,招來玄黃之氣,現在龜愚頓悟了,他這玄黃之氣便成了迳咸砘ā�
隨後他在龜背上坐下,將逍遙劍擱在膝上,望著洛水兩岸的景色。
時近黃昏,去淨慈寺上香的香客們陸續返回。
三三兩兩的行人沿著官道往京城方向走,有挑著空香筐的小販,有拄著柺杖的老婦人,還有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邊走邊高談闊論,說的正是今日淨慈寺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紀風始終用雲霧遮掩著身形,那些香客從岸邊走過,誰也沒有發現河中浮著一隻巨龜,龜背上還站著幾個人。
夕陽沉入西山,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遠處京城的城牆上亮起了燈火,星星點點,夜風從洛水上游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涼颼颼的。
不知過了多久,水面忽然輕輕一震。
第90章 春闈開始
一圈漣漪從龜愚周圍擴散開來。
龜愚睜開雙眼。
他周身漾開層層微光,那光芒極淡,不是佛光的金,也不是靈氣的淡藍,而是一種綠。
遠處的柳枝無風自動,抽出嫩芽,兩岸附近的野草瘋長。
龜愚抬起頭,語氣中帶著發自內心的恭敬。
“多謝公子指點。”
紀風睜開眼,看向龜愚:
“悟了?”
“悟了,公子今日所言,解了老朽心中迷障,修行近千年,四處求法,到處問道,卻沒想過持之以恆的鑿穿那堵牆,是老朽愚鈍了。”
“公子之言,老朽已有感悟,但還需慢慢靜修,假以時日,方能功成。”
“公子大恩,龜愚銘記在心。”
“不必。”
紀風擺了擺手: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談不上什麼大恩,將我們送到京城邊上,你便回去靜修吧。”
“是,公子。”
龜愚調轉身子,往京城方向游去。
他將紀風駝到一處無人的河灣,岸邊是幾棵老槐樹,樹影遮住了大半片水面。
紀風帶著知白和老青牛跨上岸。
龜愚浮在水面上,說道:
“公子恩德,老朽無以為報,待老朽靜修功成,必再來叩謝公子。”
說罷,龜愚退入洛水深處。
“我們走吧。”
紀風轉過身,往城門方向走去。
回到客驛,已是掌燈時分。
掌櫃的正打算盤,見紀風進門,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弄算珠,嘴裡嘟囔著:
“這賬怎麼老對不上啊!”
知白跑了一天,上樓後倒頭就睡,小木劍擱在枕邊。
老青牛在後院石榴樹下臥著,甩著尾巴驅趕早春的蚊蟲。
日子一天天過去。
春寒漸漸褪了,京城的柳樹抽了新芽,柳絮飄得滿街都是。
紀風依舊每日在京城閒逛。
他去了城南的琉璃廠,看過匠人燒製琉璃瓦,窯火燒得通紅,匠人光著膀子,汗珠子砸在窯磚上響。
他去過城北的鐘鼓樓,登上樓頂俯瞰整個京城,層層疊疊的屋頂像一片灰色的海,遠處的洛水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他走過貢院西牆根,蘇文遠還坐在那兒溫書,手裡捧著書卷,嘴裡唸唸有詞。
紀風沒有過去打攪,只在遠處看了片刻,便轉身走了。
知白問:“公子,不跟蘇秀才打個招呼嗎?”
紀風說:“不用,他現在正在要緊的時候。”
春闈的日子越來越近。
貢院附近的客棧住滿了各地來的舉子,街上隨處可見穿長衫、背書箱的年輕人。
有人聚在茶樓裡高談闊論,引經據典說得口沫橫飛。
有人獨自坐在牆根下,捧著書卷,嘴唇翕動。
還有人面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攥著筆在紙上反覆練習,寫一張揉一張,揉一張又寫一張。
整條貢院街都徽衷谝环N沉默的緊繃中,就連賣炊餅的小販都不大聲吆喝了。
這日午後,紀風在貢院街對面遠遠見過蘇文遠一回。
蘇文遠正從貢院往住的地方走,手裡拿著個炊餅,邊走邊啃。
他身上的青衫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磨出的毛邊比之前更長了幾分。
蘇文遠吃著炊餅,似乎是忽然想到什麼,急忙將最後一塊餅渣塞進嘴裡,快步往柴房的方向跑去。
他急忙到,沒有看見街對面的紀風。
回到柴房,他在紙上寫著什麼,越寫越厚。
剛到京城時,他的文章堆滿了典故,字裡行間都是聖賢的話,卻看不見他自己的影子。
他今天忽然想到,把那些在街頭巷尾看到的事情寫進文章裡。
比如米鋪的掌櫃怎麼囤積居奇,城外佃農怎麼被層層盤剝,河道淤塞了三年沒人管,衙門裡的書吏吃拿要比誰都狠。
他要把這些都寫進他的文章裡,用典雅的文言包裹著最樸素的道理。
講這天下,不該是這個樣子。
看著那文章,蘇文遠笑了。
春闈前夜,他徹夜未眠。
不是緊張得睡不著,是隔壁驢廄裡的驢一直在叫,叫了一整夜。
蘇文遠索性不睡了。
他坐起來用涼水抹了把臉,從包袱裡拿出書卷,就著油燈的光,一頁一頁地翻。
讀到《論語》裡那句“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書,吹滅油燈,坐在黑暗裡,閉目養神。
窗外驢還在叫,但他似乎已經聽不見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貢院街已經擠滿了人。
舉子們從京城的各個角落湧向那扇硃紅大門,有人提著考籃,有人抱著筆墨,有人在街邊低聲背誦經義,嘴唇翕動,臉色發白。
貢院的大門緩緩開啟,兩排兵丁站在門口,逐一檢查考生的考籃和衣物。
蘇文遠穿著那件紀風請他吃飯時給的長衫,站在隊伍裡。
隊伍往前挪,一步一步,終於輪到他。
兵丁檢查過考籃,讓開身子。
蘇文遠邁過門檻,往裡走去。
甬道兩側的號舍一間挨著一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間的門都敞著,露出裡頭窄小的隔間和一方木板。
那就是號板,既是桌子,也是床。
蘇文遠的號舍在甬道深處,靠西牆那一排。
他走進去,將考籃擱在號板上。
小小的一間,恰好容一人坐下,站起來頭頂就是瓦片,伸手能摸到兩側的牆壁。
他把筆墨紙硯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
“咚——”
貢院深處傳來一聲鼓響。
春闈,開考了。
第91章 三隻‘蒼蠅’遊春闈(感謝友友們的禮物、催更和支援!)
紀風吃完早茶過來的時候,貢院的大門早已關閉。
硃紅的門扇上貼著一張白色的封條,上邊蓋著禮部的硃紅大印。
門口兩排官兵按刀而立,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有舉子遲到了,還想進去,被官兵擋在棘籬外,苦苦哀求良久無用。
最後無奈,垂頭喪氣走了,只能再等三年後。
紀風站在貢院街對面,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大學入學考試他參加過,這春闈倒是頭一回。
來都來了,哪有不進去看看的道理。
他帶著知白和老青牛繞到貢院側牆。
貢院的牆很高,青磚砌得嚴絲合縫,周圍還種滿了棘籬密植。
春闈又有著“棘闈”之名。
雖然防範嚴密,但這可擋不住紀風。
紀風正欲施展障眼法,帶知白進入考場時,低頭卻看到老青牛正仰著腦袋,眼巴巴地望著他。
紀風笑道:
“你這大身板,裡邊的通道很窄,巡考官走來走去的,怕不是要被你頂飛。”
聽到紀風這麼說,老青牛低著頭,耳朵耷拉下來。
“哞~”
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吼聲。
知白拽了拽紀風的袖子:
“公子,把小青牛一個留在外邊,多可憐。”
紀風看了看老青牛,又看了看那堵高牆。
忽然想起一個神通來。
那還是在翠屏山的時候,他遇到白狐狐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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