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不是長頸鹿
此刻見普明禪師起身,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既有擔憂,又隱隱有些不安。
“方丈。”
慧遠雙手合十,躬身上前。
普明禪師轉過身,將手中的九環錫杖平托於掌,遞到慧遠面前。
“從今以後,這淨慈寺便交由你來打理。”
慧遠愣住了。
他看著遞到面前,象徵方丈身份的錫杖。
他沒有伸手去接,反而往後退了半步,聲音發急道:
“方丈!那日之事,並非方丈你一人之過......”
普明禪師搖了搖頭:
“慧遠,你跟我四十餘年,當知我的性子。”
“不是那日這一件事,是許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把淨慈寺修的金碧輝煌,把信眾聚的人山人海,京城裡的達官顯貴都來上香,連宮裡都派人來請我們去講經。”
“我以為這就是光大佛法,以為香火越旺,佛就越近。”
“可是,我錯了,師父在我們受戒時,曾說過,出家是為了渡人。”
“想起我第一回穿上袈裟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這袈裟穿上了就不能白穿。”
“後來我把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袈裟疊好放在櫃子裡,換上了檀越們供奉的金線袈裟,從此就再也沒有下過山。”
“這些年我坐在法壇上,看著底下的信眾烏泱泱地跪倒一片,聽著‘普明大師’、‘得道高僧’的稱呼在耳邊堆成山,慢慢地,真以為自己是個得道高僧了。”
普明禪師笑著搖了搖頭:
“慧遠,我在法壇上坐的太久了,久到忘了法壇下是什麼樣子了。”
“我想下山走走。”
慧遠看著普明禪師,還想再說些什麼。
普明禪師卻將錫杖又往前遞了一寸,語氣平靜卻不容推辭:
“寺中事務你一向熟悉,弟子們也都服你,不必再勸,拿著。”
慧遠看著普明禪師那雙已經恢復平靜的眼睛,知道他去意已決,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柄九環錫杖。
錫杖入手沉甸甸的,銅環輕輕碰撞,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
普明禪師將手收回,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熠熠生輝的金線袈裟。
他伸手解開襟口的玉扣,將那件披了不知多少年的金線袈裟脫下,疊好,一併交給慧遠。
隨後他回到丈室,走到角落一隻舊木櫃前。
櫃門已經很久沒有開啟了,拉開時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
裡邊擱著寥寥幾件舊物,最上邊是一件疊的整整齊齊的舊袈裟。
布料已經洗得發白,上邊還留著幾處補丁摞補丁的痕跡。
這是他當年還未當上方丈時,就穿著的舊袈裟。
他拿起它,抖開,披上,繫好。
舊袈裟沒有金線,沒有紋飾,只是一領普普通通的灰色僧袍,穿在他身上卻比那件金線袈裟更服帖。
走到寺門口時,慧遠拿著錫杖等候。
普明禪師停了一下,躬身合十告別。
慧遠雙手合十也回禮。
隨後普明禪師邁過山門,往山下走去。
晨光穿過樹枝,灑在他的舊袈裟上。
第89章 傳授
另一邊。
洛水之上,水霧繚繞。
龜愚馱著紀風一行人,緩緩往京城方向游去。
吞下鬚子後,江巖的傷勢逐漸恢復。
他起身跪在龜背上,彎下腰,額頭重重的磕在龜殼上,發出一聲悶響。
“多謝公子相助。”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極為用力。
紀風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將他託了起來。
“起來吧。”
江巖站起身,眉心那枚九幽魔石依舊嵌在皮肉之中,暗紅色的光時明時暗。
臉上的黑紋雖然比在淨慈寺時收斂了些,但仍佔據了大半個臉。
心魔並未除去,只是暫時被壓制住了。
紀風看著他眉心的魔石,說道:
“我這兒有篇法訣,可助你消除心魔,你每日心中默唸,假以時日,心魔便再難以入侵。”
江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道:
“多謝公子,江巖無以為報......”
紀風擺了擺手:
“說什麼報答之恩,你雖成了魔,但日後也莫要為非作歹。”
江巖渾身一震。
“弟......弟子謹記。”
紀風並沒注意到江巖叫他自己什麼。
他讓龜愚遊慢點,隨後將清心訣的口訣一字一句的念給江巖聽,念得很慢,每念一句,便停下來,讓江巖複述一遍,確認他記住後,才繼續念下一句。
江巖聽得很仔細,嘴唇微微翕動,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知白和老青牛也在聽,甚至連腳下的龜愚也在心中默唸。
時光流逝,轉眼就到了下午。
紀風已經將清心訣全部傳給江巖。
“你可記下了?”
“弟子記下了。”
他這次說“弟子”,紀風聽到了。
紀風微微一愣,看著他。
“你不必以我弟子相稱,你我相見不過數次,傳你清心訣,也只是看你被心魔折磨,於心不忍。”
江巖低下頭,沒有說話,紀風不認他,但他不能不認紀風。
靈劍山山門前,所有人都說他沒有仙根,修不了仙。
只有紀風對他說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給了他一線希望。
九幽嶺裡,紀風將他從心魔幻境中拉了出來。
淨慈寺中,紀風更是劍壓漫寺佛光,讓他只管報仇。
現在又傳清心訣,此等高深法訣。
在江岩心中,紀風早已是他的師父,哪怕紀風不認。
紀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江巖又跪下磕了一個頭。
紀風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
“你日後有什麼打算?”
江巖直起身,望向洛水下游。
“我想先去祭拜我爹、我娘,還有我妹妹......我想去給他們磕個頭,告訴他們……仇已經報了。”
紀風點了點頭。
“嗯,去吧。”
他不再多說。
在紀風的示意下,龜愚緩緩調轉身子,往岸邊靠去。
洛水在這一段拐了個彎,水流平緩。
江巖站起身,撿起龜背上的魔刀,跳上了岸。
他轉過身,面朝紀風,又深深作了一揖,然後轉身,沿著河岸往下走去。
他的背影很瘦,衣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但腳步變的輕快。
紀風站在龜背上,看著那道瘦小的身影漸漸變小,最終被樹枝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龜愚繼續往京城方向游去。
洛水在午後泛著層層波光。
紀風站在龜背上,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腳下的龜愚。
“老龜。”
龜愚的遊速緩了一緩,那顆碩大的頭顱從水中揚起,白眉在水面上拖出兩道細細的波紋。
“公子?”
“你給我的那些法門,我都看了。”
龜愚的身子一頓,他那雙墨玉般的眼睛裡,期待和忐忑交織在一起,像是等了很久,又怕等來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公……公子,可是看出什麼了?”
他小心翼翼的問道。
紀風點了點頭,說道:
“確實看出一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龜愚背上那些深深湝的紋路上。
“你修行近千年,學了三十七種法門,吐納、潛淵、禪定、養氣,零零散散,不成體系。涉獵之廣,連我都歎為觀止,可是……”
紀風的“可是”停在了半空。
龜愚的腦袋往前探了幾分,兩隻眼睛眼巴巴的望著紀風,卻又不敢出聲催促。
“可是問題就出在這兒。”
紀風的聲音不緊不慢:
“你每修一種法門,遇到瓶頸便退卻,換修另一門。潛淵之術修到暗流關頭便放棄,禪定法坐了三十年便覺得腿麻,養氣術修到第三甲子便嫌它溫吞。三十七種,沒有一種是堅持修下去的,這世間哪有這樣的修行?”
龜愚的身子猛地一顫。
“原......原來如此。”
忽然,龜愚不動了。
四隻龜爪忘了划水,整個龐大的身軀就這樣靜靜地浮在洛水之上,一動不動。
知白蹲在龜殼邊,探頭往下看了看,扭過頭問紀風:
“公子,他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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