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手中那柄青銅劍的劍身上,淡金色的劍氣兀自未散,寶石中隱隱可見神山虛影。
他走到校場中央站定,目光掃過全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跟在他身後的孫璟一隻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那雙清亮的眼睛在校場上慢悠悠地掃了一圈,嘴角掛著玩味的笑,彷彿在欣賞一齣好戲。
“還打嗎?”
林巖看著陳滔,淡淡問道。
陳滔深吸一口氣,將散亂的護體真氣強行壓回體內,雙掌抱拳,聲音中滿是不甘卻又不敢發作:
“末將不敢。不知督造大人駕臨……末將唐突了。”
他本想說“不知是督造大人的人”,可話到嘴邊才發現,他根本不認識校場上的烏青道。
他只知道這是新來的,據說是督造親自推舉的將軍,一個北原來的異族。
林巖沒有等他把話說完,目光已越過他,落在烏青道身上。
烏青道周身的圖騰紋路緩緩黯淡下去,墨綠色的羽翼收攏回身後,化作點點光屑消散在空氣中。
他恢復了人類形態,左臉上那道疤痕依舊猙獰,對林巖抱了抱拳,沒有說話,沒有辯解。
嘴角有一絲血跡尚未擦去,身上的戰袍被撕開了數道口子,露出的皮膚上青紫交錯。
但他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彷彿這些傷都不在自己身上。
這時,人群中又走出一人。
那人身量不高,四十餘歲年紀,面容白淨,蓄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八字鬍,笑起來眼角堆滿細紋,看著倒有幾分和氣生財的模樣。
他走到林巖面前,拱手行禮,動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諂媚,也不顯得怠慢。
“楊三見過督造大人。”
林巖微微頷首,目光在此人臉上停留了一瞬。
楊三,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老牌勳貴,祖上是隨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從龍之臣,封了個伯,世襲罔替,根基深厚。
此人修為亦是真身境,卻從不顯山露水,說話待人一團和氣,不過能在老牌勳貴圈子裡混到今日的地位,絕不會是什麼善茬。
孫璟的傳音適時在林巖耳邊響起:
“楊文和,人稱楊老三,封號靜安伯,真身境。別看他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實則滑不溜手,老牌勳貴裡最不好對付的就是他。”
“這兩人打起來,多半便是他在背後挑的事。”
說完,又補了一句:
“他是大宗正的人。”
老牌勳貴,大宗正的棋子。
能挑得皇帝的人與他的人動手,這位楊三確實有兩下子。
林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有了計較。
“楊將軍。”
林巖的語氣依舊淡然,聽不出喜怒,目光在楊三白淨的臉上隨意地掃了掃:
“方才校場上這般熱鬧,怎麼不見你勸上一勸?”
楊三笑容不變,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
“督造大人有所不知,這兩位將軍都是新來的,末將就是個管後勤的,人微言輕,勸了也沒人聽。”
“正打算派人去請督造大人,不想大人便已到了。”
話說得很漂亮,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林岩心中冷笑,面上卻只是點了點頭,沒有戳破。
他掃了一眼周圍那群還僵在原地計程車兵,忽然提劍,劍尖在黃土地上劃出一道長痕。
“這裡,是乾陵衛的校場。”
林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座校場:
“凡在乾陵衛中,不管你是京營出身,還是北原來的,首先要守的是軍規。”
“軍規裡哪一條寫著,同袍之間可以動手?誰先動的手,自己站出來。”
沉默。
校場上下一片死寂。
士兵們目光躲閃,垂頭不語。
烏青道沉默了片刻,抱拳道:
“末將失了分寸,請督造責罰。”
陳滔面色微微一僵,不等烏青道說完,也抱拳道:
“末將也失了分寸。”
林巖沒有罰他們。
他只是讓兩人各自收兵回營,傷的去治傷,打壞的旗杆重新立起來,校場上的裂縫連夜填補平整。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楊三身上,淡淡道:
“楊將軍還負責大營後勤,往後糧草進出,若有差池,我第一個找你。”
楊三眼珠子一滯,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善的笑容,拱手道:
“督造大人放心,末將一切省得。”
林巖沒有再多說,翻身上了小白的背。
青眼白玉獅甩了甩鬃毛,碧色豎瞳冷冷地掃了楊三一眼,邁開四爪朝督造府的方向走去。
烏青道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雖然這位新來的督造看起來年輕,但每一個士兵的目光中都充滿了敬畏。
一劍敗真身,足以壓服所有人。
……
暮色四合。
督造府的議事廳中燭火通明。
四壁掛著輿圖,圖上標註著一個個陣法節點。
林巖坐在主位上,身前放著乾陵督造的官印。
範葭萱是傍晚才到的。
她輕裝簡從,只帶了青禾與青嵐,風塵僕僕地進了營地,連口水都沒喝便直接來了議事廳。
此刻她坐在林巖左手邊,青色勁裝上還沾著塵土,神色清冷如常。
三位將軍分坐兩側。
烏青道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戰袍,臉上的疤痕在燭火下愈發醒目。
陳滔的青銅重甲已卸了,換了件暗紅色的武官常服。
楊三依舊是那副和氣生財的模樣,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品著。
地教主與風塵子、姜煥匆匆趕來。
三人顯然剛從地宮中出來不久,衣裳上的石粉都沒來得及撣乾淨。
姜煥將一疊圖紙放在桌上。
“人都齊了。”林巖開口,“今晚只議一件事,那就是新城選址。”
他在案上鋪開一張乾陵周邊的山川輿圖,指尖點了點陵寢主址的位置:
“新城須依託風水大陣而建,選址一旦定下,便不能再改。地師兄,你先說。”
析木起身,從姜煥手中接過一根細長的竹竿,竿尖在圖上的天壽山南麓劃過,最終停在一片開闊地上。
那裡北靠天壽山餘脈,南臨渭水河的一處回灣,地勢平坦而開闊。
“此處便是我與風監理反覆推演後確認的最佳位置。”
“以風水而論,此處正當青龍位與朱雀位的交匯,左有山勢作屏,右有水流環繞。”
“南北互換之法佈置的大陣節點,恰好能在此處形成一個天然的樞紐。”
他的竹竿又在圖上的幾處紅圈間依次點過:
“護城大陣與風水大陣在此處可一一相連。”
“風水大陣借護城大陣的防禦屏障穩固節點,護城大陣則借風水大陣的地氣脈絡增強防禦。”
“兩者互為表裡,相輔相成,比單獨布任何一座大陣都要穩妥。”
風塵子接過話頭,伸手指向圖上新城所在位置周圍散落的幾處標記:
“三日內,我與副司主帶人便可在這些地方佈下所有節點的陣基。”
“屆時以九嶽鎮龍幡鎮壓主脈,確定好地氣走向,待陣基落成,護城大陣便有了骨架。”
“而平整土地的工程可以同步開始……北起山腳,南至河灣,東西兩側以兩處山丘為天然城門。”
林巖看向範葭萱。
範葭萱的目光在圖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
“位置沒有問題。此處地勢開闊,便於設防。新城四門,每門設一營駐軍,城中設巡檢司,日常巡防治安可以由乾陵衛暫且負責。”
析木伸出三根手指,聲音篤定:
“最多三日便能布完節點,第四日可開始平整土地。護城大陣的奠基儀式,選在半月後的望日。”
“屆時月華最盛,與地脈陰氣呼應,大陣初啟時的地氣影響可以降到最低。”
一名戶部派來的主事連忙起身,懷中的文牒幾乎要滑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接住,聲音有些發緊:
“啟稟督造,戶部已下文各州府,徵調的役夫共計八千,分三批出發。”
“第一批兩千人,三日後便可抵達乾陵。遷徙的富戶名單也已核定,第一批一百二十戶,約在半月內陸續到達。”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只是……這些富戶多半不願離鄉,沿途恐有拖延,戶部已請沿途各府派兵護送,應當不會出大紕漏。”
林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富戶不願遷徙,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誰願意拋下世代居住的祖宅,搬到一個尚未建成的新城?
但這是大乾強幹弱枝之策,是朝廷的既定國策,不會因為任何人不滿就停下。
他的目光掃過三位將軍,最終落在烏青道身上。
“新城選址既定,佈陣期間的防禦不能鬆懈。地師兄與風監理在此佈陣,需要確保方圓三里之內不受任何干擾。”
“烏將軍,你的部隊負責外圍警戒。每日換防時間、哨位分佈、應急路線,由你親自擬定,明日便交給我。”
烏青道起身抱拳,聲音低而穩:“末將領命。”
第437章 突破突破,敕封河伯
“陳將軍。”
林巖轉向陳滔:
“你部負責保護地宮通往新城的物資咻斁。”
“所有的陣法材料、工具器械,都由你部押摺!�
“若有任何閃失,你自己去向陛下請罪!”
陳滔面色微微一肅,抱拳道:“末將遵命。”
“楊將軍。”林巖最後看向楊三,“糧草輜重仍是你的職責。徵調的役夫即將抵達,伙食、帳篷、醫藥,都需提前備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