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
葬魂谷,名不虛傳。
谷地呈狹長的葫蘆形,入口狹窄,僅容三四匹馬並行。
兩側山壁陡峭如刀削斧劈,岩石並非白石鎮常見的灰白色,而是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暗沉血色。
在天光下,彷彿乾涸的血汙,觸目驚心。
谷中地面裸露,寸草不生,只有無數嶙峋怪石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堆積。
有些形似折斷的兵刃,有些狀若巨獸的枯骨。
層層疊疊,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年月。
此刻,在這片血色山谷深處,背靠著一面陡峭血色巖壁的,是一群約五六人的武者。
他們皆身穿黑色勁裝,外面是不更制式的輕質皮甲。
但此刻甲冑破損,人人帶傷,氣息萎靡,背靠著巖壁勉強結成一個防禦圓陣。
為首的中年漢子臉色慘白如紙,胸口皮甲被撕裂,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斜貫胸膛。
傷口皮肉翻卷,邊緣呈現出不祥的青黑色,正不斷滲出粘稠的黑血。
顯然中了極厲害的魔毒,全靠一股堅韌的意志強撐著。
他正是石川縣不更衙門的統領,一位先天中期的好手。
而在谷口方向,是十餘名身穿普通黑色短打的武者。
他們裝束尋常,甚至有些雜亂,但舉手投足間,隱隱帶著《金剛功》特有的發力方式。
為首的是個獨眼壯漢,左眼戴著眼罩,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氣息剛猛,赫然已是初入先天的境界。
此人便是白蓮教在石川縣香堂的堂主,馮彪。
而在這兩方人馬之間,靠近馮彪一側數丈外,還孤零零地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瘦高,骨架寬大,卻因某種原因顯得頗為佝僂。
身上穿的是一套破爛不堪、沾滿汙漬的粗布僕役短褂。
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臂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青黑色。
皮膚下的筋絡如同活物般凸起,緩緩蠕動,透著詭異。
他低著頭,散亂枯黃的長髮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一雙赤紅如血、沒有絲毫眼白的眸子。
喉嚨裡不斷髮出“嗬嗬”的低沉咆哮,如同受傷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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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失控外溢的魔氣。
但奇怪的是,他並非完全癲狂。
他一手,正死死地攥著一塊巴掌大小、溫潤潔白的方形玉牌。
玉牌質地極佳,即便在谷中黯淡的光線下,也流轉著一層瑩潤的寶光。
玉牌正面,以古篆陰刻著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聖君神位!
正是這塊看似普通的玉牌,散發出一層極淡的清輝,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徽肿∷怼�
這清輝竟硬生生將那狂躁暴戾的魔氣壓下去了至少三成,讓這魔化之人在無盡的殺戮慾望中,勉強保留了一絲清醒意識。
“竟是有自我意識的魔孽……”
林巖藏身於谷口一處天然形成的狹窄巖縫之後,馭物境的神魂感知遠遠地觀察著谷內情形。
便是翻閱玄易生前近百年的閱歷記憶,也未曾見過如此古怪的情形。
魔孽之所以被稱作“孽”,便是因其徹底被魔氣侵蝕,理智湮滅,神魂扭曲,只餘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與野獸無異。
甚至還不如野獸。
野獸痛了還知道逃走,但是魔孽無視痛苦。
能保持清醒神智,那已經不算是魔孽,而是主動修煉了某種詭異魔功的“魔修”。
林巖凝聚神魂,試圖更仔細地探查那塊“聖君神位”玉牌究竟是何物,為何能鎮壓魔性?
那魔化的僕役,猛地抬起頭,散亂髮絲後那雙赤紅血目,竟彷彿穿透了岩石的阻隔,直直地“盯”著林巖。
他喉嚨裡的低吼瞬間變得高亢尖銳:
“有……老鼠……在偷看……”
聲音嘶啞乾澀。
白蓮教眾人臉色齊齊一變,馮彪更是瞬間握緊了手中厚背砍刀,厲聲喝道:
“警戒!”
所有黑衣武者立刻轉身,刀鋒對外,緊張地望向林巖所在的方向。
林岩心中一凜。
這魔孽對神魂波動的感知,竟敏銳到了如此地步。
已經遠超尋常先天武者,甚至比一些馭物境的煉神修士還要靈敏。
既已暴露,再隱藏也無意義。
兩人同時從藏身的巖縫後走出,步伐不快,卻沉穩有力,一步步踏入葬魂谷中。
玄易走在前面,青袍拂動,面色平靜。
林巖落後半步,低眉順目,如同一個安靜的隨行弟子。
“什麼人?!”
馮彪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走在前面的玄易,厲聲喝問,同時手中砍刀微微抬起,一股剛猛兇悍的氣勢升騰而起。
他身後的十餘名黑衣武者同時踏前一步,刀鋒齊指,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絕非烏合之眾。
玄易面對指向自己的森然刀鋒,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從容地抬起左手,寬大的袖袍中,一道黑影滑出,被他以一股柔勁凌空拋向馮彪。
那物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馮彪下意識地伸手接住,觸手冰涼沉重。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黑色令牌。
令牌邊緣鐫刻著層層疊疊的蓮花紋路。
中心處,則是一個筆畫遒勁的古字——“巽”!
馮彪的獨眼驟然瞪大,渾身的兇悍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瞬間洩去。
他臉上的刀疤劇烈抽搐了一下,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撲通”一聲,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雙手將那枚黑色令牌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
“石……石川縣香堂堂主馮彪,拜見風護法!不知護法駕臨,屬下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他身後那十餘名黑衣武者,雖然不明所以,但見堂主如此反應,哪還敢有半分遲疑,紛紛跟著跪倒,齊聲高呼:
“拜見護法!”
玄易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了一地的白蓮教眾,緩緩抬起右手,虛空一托,問道:
“情況如何?”
馮彪連忙躬身,語速極快卻又清晰地稟報:
“迴護法!谷內還剩不更衙門六人,已被屬下率人圍困三日,斷水斷糧,個個帶傷。”
“尤其是那統領中了阿醜的魔毒,已是強弩之末!只需再耗上一兩日,必能不費一兵一卒,將他們全數困死於此!”
“屆時鬧出的動靜,足以讓郡城不更衙門焦頭爛額一陣,無暇他顧,正好配合總舵的行動。”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看玄易的臉色,才繼續道:
“當然,屬下這點微末伎倆,比起護法您在大陵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引得郡城不更近乎傾巢而出的大手筆,實在是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玄易眼神微微一動,語氣聽不出喜怒:
“哦?你竟知道大陵之事?”
馮彪心中一緊,連忙更加恭敬地回道:
“不敢隱瞞護法!”
“總舵前幾日傳來緊急密令,說靈渠郡城不更衙門精銳近乎傾巢而出,前往大陵縣方向,命各府縣分舵香堂趁機起事,鬧出些動靜,牽制地方,策應總舵可能的行動。”
“屬下接到命令後,便結合白石鎮這現成的由頭佈置了此次行動。能讓郡不更如此興師動眾的,除了護法您,屬下實在想不出第二人。”
“今日得見神將令牌,方知確是風護法親臨,屬下……屬下真是三生有幸!”
林巖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瞭然。
白蓮教在靈渠郡,明面上只有一位護法,便是玄易。
馮彪見到代表風護法身份的“巽”字令牌,再結合郡城不更的異常動向,猜出玄易身份並不奇怪。
結合玄易記憶,從側面印證了之前的推測。
無生老母確實在下一盤大棋,命令整個靈渠郡的白蓮教勢力配合某種大規模行動。
而玄易與赤教主在大陵縣的“動作”,很可能就是第一步而已。
玄易不再追問大陵之事,似乎預設了馮彪的猜測。
他的目光轉向不遠處那個依舊在死死盯著這邊的魔孽,眉頭微蹙:
“此人是誰?一身魔氣滔天,為何與爾等同行?我教教義,何時容得下與魔修為伍?”
馮彪額角見汗,連忙解釋道:
“迴護法,此人便是白家那個與白芷私通的僕役,名叫阿醜,據說天生醜陋,沉默寡言。”
“當夜白芷被浸豬磺埃恢昧耸颤N法子,竟偷偷將他藏在了白家祠堂的一處隱秘密室之中。”
“他在密室中躲藏,又餓又怕,熬了三日,絕望崩潰之際,誤跌入了祠堂下方隱藏的一處古老墓穴……”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低,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據他說,那墓穴深處……有一些骸骨。他餓極了,神志恍惚,便生吞了其中一整條指骨!”
“指骨讓他變得力大無窮,充滿力量,但也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屬下懷疑是因為他手中的那塊玉牌,才沒讓他徹底喪失理智,他說是白芷給他的。”
“屬下見他魔化後實力暴漲,堪比先天,而且對白家乃至官府恨之入骨,便想暫且收為己用,借他之力行事。”
“屠白家滿門,重傷不更幾人,確實都是他所為。”
“糊塗!”
玄易突然冷聲打斷,如同凜冬寒風,讓馮彪及一眾白蓮教眾噤若寒蟬。
“我白蓮教雖被朝廷汙為邪教,但教義根源,乃源自佛門彌勒下生正法,旨在滌盪濁世,建立真空家鄉。”
“佛魔不兩立,乃是根本戒律!遇魔不除,反與之勾結,縱容其屠戮生靈,甚至意圖驅策利用!”
“馮堂主,你可知,僅憑此條,便已犯下叛教重罪?按教規,該當如何?!”
最後一句,玄易的目光如電,直刺馮彪。
馮彪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剛剛站起的身子再次“撲通”跪倒,以頭搶地,磕得砰砰作響,聲音帶著哭腔:
“護法恕罪!護法開恩啊!屬下……屬下只是一時貪功,被這魔孽的力量迷惑,豬油蒙了心!”
“屬下知錯了!求護法給屬下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屬下願親手斬殺此獠,以贖罪愆!”
而就在馮彪磕頭求饒,吸引了眾人注意力的剎那,那魔孽阿醜,動了。
他赤紅雙目中兇光大盛。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帶著一股腥風,速度快得驚人,直撲向距離他最近的一名白蓮教黑衣武者。
那隻青黑色的利爪撕裂空氣,五指如鉤,直掏那名武者的心窩。
爪風未至,一股帶著絕望意念的魔氣已先行壓迫而至,讓那名武者瞬間如墜冰窟,手腳僵硬,竟難以做出有效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