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鐔溟
只看到他的雙手在巨蟒綿長的脊背上一抹、一提——
“嘩啦——”
一道長達十餘丈、通體銀白、邊緣泛著淡金光澤、猶自微微抽搐的蛇筋,竟被他完整無缺地從巨蟒的脊背中生生抽出!
那蛇筋脫離軀體的瞬間,發出如琴絃崩斷的清越鳴響,在夜空中久久迴盪。
與此同時,另一人則對著那三顆仍在半空翻滾、尚未完全死透的蛇頭虛虛一抓。
蛇頭劇烈震顫,蛇口猛然張開,一道扭曲模糊、形似縮小版三首巨蟒、六目圓睜滿是怨毒的墨綠色光影,被硬生生從顱腔中剝離、牽引出來!
那是巨蟒的魂魄!
那道魂魄瘋狂掙扎,發出無聲的尖嘯,卻被那修士掌心中浮現的一個古樸符印牢牢鎮壓、壓縮、最終化作一枚拇指大小、內部隱有蛇影遊弋的墨綠色晶珠,收入袖中。
剩下的兩人,動作同樣行雲流水。
很快,所有的材料都被收入一個特製的巨大儲物袋。
這一處戰場只留下天劫餘波和破損倒塌的建築物訴說著一些經歷。
三頭巨蛇連一滴血都沒有留下來!
整個過程裡,剝鱗、取膽、割肉、放血……每一道工序都熟練無比,高效得如同常年從事此道的庖丁。
從劍光自天外飛來,到巨蟒被斬首、抽筋、攝魂、分解……
不超過數十個呼吸!
那十名癱坐在縣城各處的煉氣期修士,包括姬如常,如同泥塑木雕般,呆呆地望著夜空中那幾道從容不迫的身影。
他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方才那頭讓他們絕望到連逃跑都覺得奢侈的、成功渡過天劫的妖物……
就這麼……被秒殺、分屍、打包帶走了?
那讓他們肝膽俱裂的恐怖氣息,那封鎖整座縣城、連城門都無法靠近的絕境囚弧�
就這麼……被一劍斬破,如同戳破一個肥皂泡?
沒有人說話。
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那幾道懸空的身影,在他們眼中,已經不再是“修士”這個概念所能概括的存在。
那是神明。
真正的,行走於人間的神明。
那持劍的女子似乎感應到了下方那些螻蟻般仰望著她的目光,微微側首,清冷的眸子掃過廢墟之間那十餘個孤零零、狼狽不堪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那群疲憊、恐懼、滿身血汙的低階修士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雖同為巡夜人,但雙方之間的差距有如雲泥一般!
高高在上的雲朵,何曾在意過深溝裡的汙泥?
女子收回目光。
沒有言語,沒有解釋,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安慰”或“通告”。
夜風拂過廢墟,帶著劫後的血腥與微涼。
東方天際,終於露出了魚肚白!
噩夢過去了,但對於活下來的巡夜人而言,可能噩夢剛剛開始!
第45章 劫後餘生,葵花三株!
天色大亮。
陽光——那久違的、真正帶著暖意的陽光,穿透了昨夜被天雷與劍光反覆滌盪後變得格外清澈的天空,灑落在滿目瘡痍的青嵐縣城。
這本該是讓人欣慰的景象。
然而,沒有人在意陽光。
縣城中央,那三首巨蟒渡劫後留下的巨坑邊緣,姬如常獨自站立著。
坑深不見底,邊緣參差如巨獸啃噬後的傷口,下方隱約可見被妖力灼燒成琉璃質感的土層斷面。
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雷劫、那道驚豔絕倫的劍光、那從容不迫的肢解與收割……所有痕跡都被抹去了。
不,不是被抹去。
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當作“戰利品處理流程”的一部分,順手清理了。
就像屠夫殺完豬後,會沖洗案板。
姬如常垂下眼瞼。
他身後不遠處的街道上,有人在哭。
哭聲起初是壓抑的、零星的,像是不敢相信災禍真的降臨在自己頭上。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匯聚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哀慟之潮。
“爹……爹你醒醒啊……”
“三娃子!三娃子你在哪——!”
“我的腿……我的腿沒了……”
燒焦的房梁還冒著青煙,倒塌的牆垣下壓著未能及時逃出的屍骸。
僥倖活著的人,有的在廢墟中瘋狂地翻找,有的抱著親人的遺體呆坐,有的一瘸一拐地茫然四顧,彷彿找不到家的幽魂。
姬如常沒有回頭。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被遺忘在廢墟邊緣的石像。
巡夜司的傷亡統計,在一個時辰後艱難地完成了。
原本十餘人的青嵐縣巡夜司,此刻活著的,算上姬如常,僅剩十人。
鎮守、副鎮守與三位巡夜人隕落在巨蛇口中,在其渡劫過程裡,被消化一空!
連屍體都找不到!
活下來的十人,修為最高的,赫然是姬如常——煉氣四層。
其餘九人,皆是煉氣三層。
其中還有三人傷勢極重,有那麼一兩個,即便能活下來,恐怕也要落下殘疾。
此刻,這九人或坐或躺,集中在巡夜司僅剩的、未曾完全坍塌的一間偏房裡,接受著縣衙撥來的寥寥幾名大夫的緊急處理。
他們大多是沉默的,偶有交談,也是低聲詢問某個熟識同僚的下落,然後換來更長久的沉默。
沒有人提起昨夜那些懸空而立的身影。
也沒有人提起,那精準無比、偏偏在巨蟒渡劫成功後才落下的一劍。
但姬如常知道,他們心裡都清楚。
那些高高在上的“同僚”——如果那也算同僚的話——絕不是恰好在此時路過。
他們早就在了。
或許在巨蟒剛剛破土而出時,或許在天劫尚未降臨時,或許更早,在陰河水鬼剛剛開始在縣城四處佈設獻祭節點時……
他們一直在看著。
看著鎮守沈煉拼死抵抗,看著副鎮守韓菱刀折力竭,看著一個又一個巡夜人被鬼物偷襲、被巨蟒吞噬,看著滿城百姓在恐懼中奔逃、慘叫、死去……
他們只是看著。
等待。
等待那巨蟒成功渡過天劫。
等待它的鱗片、蛇筋、妖丹、魂魄……在雷火淬鍊中蛻變為更加珍貴的材料。
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一劍斬落,從容收割。
如同等待果實成熟,然後採摘。
如此精準,如此冷靜,如此……理所當然。
姬如常輕輕握了握拳。
旁邊一個躺在門板上的年輕巡夜人——他記得這人叫周虎,煉氣三層,昨夜被陰河水鬼咬斷了左臂,血淋淋的斷口剛剛被大夫包紮好——忽然啞著嗓子開口:
“姬頭兒……您說,那些大人……”
他沒說完。
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不該問,或者不敢問。
姬如常沉默片刻,轉過身,看著他那張因失血過多而慘白、卻滿是茫然與不甘的臉。
“沒有。”姬如常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自己,“那些大人及時趕到,救了我們的命。沒有他們,我們都得死。”
周虎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閉上了眼。
旁邊幾個豎著耳朵聽的人,也收回了目光。
沒有人戳穿這句話。
也沒有人敢。
恨嗎?
或許有一瞬間。
但那恨意剛升起,便被更深的恐懼與無力碾碎。
就像一隻螻蟻,目睹巨象從蟻穴邊踏過、踩死了無數同伴後,又被從天而降的神明順手救下。
螻蟻能恨巨象嗎?螻蟻能恨神明嗎?
它只能慶幸。
慶幸自己還活著。
姬如常離開了那間擠滿傷員的偏房。
他找了個藉口——“去檢查巨坑殘留氣息,以防還有餘患”——獨自走出了巡夜司的殘破大門。
街上依舊混亂,但他的腳步很穩。
他當然理解那些人的沉默。
甚至理解那些“神明”的選擇。
高階妖物渡劫後、蛻變化形前的那片刻,是其材料價值最高、且最易於狩獵的視窗。
以最少的代價獲取最大的收益,這是修士世界的鐵律。
至於鐵律之下碾碎了多少螻蟻,從來不在計算之內。
前世,他見過太多。
僅此而已。
所以,他能理解。
理解,不代表接受。
他垂下眼簾,將那絲在心底翻湧的、冰冷黏膩的憎惡,小心翼翼地壓下去,藏進最深處。
現在,他還太弱小。
弱小到連表達憎惡的資格都沒有。
弱小到必須對那些“恩人”感激涕零。
弱小到只能慶幸自己還活著。
但——
他會活下去。
會變強。
會不再僅僅是被“慶幸”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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