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鐔溟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彼岸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上蔓延開來。
那些站在城池街道上的修士們仰著頭，脖頸僵硬得像被凍住的木樁。
他們的瞳孔中倒映著那座正在緩緩下壓的黑色巨城，倒映著那條粗如山脈的鎖鏈和鉤爪般的船錨，倒映著那片澄徹到令人窒息的蔚藍天穹。
有人手中的法器無聲滑落，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卻沒有引來任何人的注意；有人雙腿發軟，身體靠著街邊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有人死死攥著同伴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那些站在山門前的宗門弟子們更是面色如紙。
他們中有許多人從入宗第一天起就聽過關於“幽冥巨城”的傳說，聽過那些萬古之前流傳下來的恐怖故事——每隔一段歲月，那座黑色的城池就會從天而降，船錨落地的聲音響徹整片大地，然後收割便開始了。
沒有人能擋住它，沒有人能反抗它，每一次降臨都是以大地上七成以上的修士和差不多也是七成的凡人化為幽冥怪物為代價，剩下的則作為種苗被保留下來，等待下一次的收割。
曾經有宗門試圖抵抗過。
萬古之前的日曜仙宗，那個曾經輝煌到照亮半壁天地的龐然大物，集結了全宗之力佈置防禦、舉起了所有法寶迎擊。
它們的山門被夷為平地，傳承被焚燬殆盡，門人弟子被屠戮一空。
那場抵抗唯一的成果，是讓後來的倖存者記住了“無法反抗”這四個字。
姬如常懸浮在半空中，星圖感知之力悄然掃過腳下那片正在被恐懼淹沒的大地。
他看到了那些崩潰的修士、那些癱坐的凡人、那些正在低聲啜泣的孩童，看到了某些角落裡正在悄悄向城門外移動的身影，也看到了城牆根下一個老修士跪在地上、朝著天空那座黑色巨城的方向不斷叩首的模樣。
他的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那些被恐懼壓倒的人沒有錯，萬古以來每一次巨城降臨都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能活下來的人要麼靠邭庖N靠躲藏，從未有過正面抗衡成功的先例。
恐懼是刻進骨髓裡的本能反應，換了任何人在同樣的境地中都會如此。
但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要是能給這座城來一記見面禮就好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自嘲。
趕山鞭在他掌心中輕輕震顫了一下，像是對主人的想法有所回應。
但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修為不過結丹七層，縱然有三十七顆金丹傍身，也遠沒有到能以一人之力挑戰一座幽冥巨城的程度。
更何況那座城遠在天際盡頭，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隔著不知多少層虛空褶皺，他連攻擊都送不到那裡。
打不著。
他只能看著。
然而就在他攥緊趕山鞭、緩緩調整呼吸、準備先退回洞天福地再做打算的那一剎那——天空炸開了。
密集如暴雨的雷霆閃電憑空出現在那片蔚藍的天穹之上。
那些紫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光芒交織成一片浩瀚的雷幕，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向那座正在緩緩下壓的黑色巨城。
雷霆的數量多到令人頭皮發麻，每一道都粗如合抱之木，它們砸在巨城的表面上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爆裂聲，那些暗色的紋路在雷光的轟擊下劇烈明滅閃爍，像是被驚擾了的蟲群正在瘋狂掙扎。
整座巨城劇烈震顫了一下。
那條從虛空中垂落的鎖鏈在雷擊之下猛然繃緊又鬆弛，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金屬嗡鳴。
船錨的鉤爪表層浮現出幾道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在雷光的持續轟擊下緩慢擴大，像是一張正在被撕扯開的蛛網。
姬如常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的神識順著那些雷霆的來源追溯而去，想要找到它們從何處而來。但那些雷霆的出現方式太過突兀，它們沒有源頭、沒有方向、沒有施術者的痕跡，像是整片天空本身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雷池，正在自發地朝著那座入侵的巨城宣洩著積蓄萬古的怒火。
天地之力。
或者說，這方世界本身的意志。
姬如常的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曾經在與大虞王朝那方天地的天人合一體驗中感受過類似的氣息——那種來自世界本源的、樸素而原始的意志，會本能地排斥傷害它的外來者、保護寄生在它體內的生命。
彼岸世界雖然被幽冥侵蝕了萬古、靈氣枯竭了大半、法則殘破不堪，但它依然有著最根本的自我修復本能。
此刻那座巨城的降臨正在從根本層面撕裂它的空間結構、壓碎它的靈脈脈絡，所以它開始反擊了。
那些正在地面上哭泣、顫抖、癱坐的修士們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們仰著頭，淚水還掛在臉上，眼底的絕望卻被那突如其來的漫天雷霆撕開了一道縫隙。
有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有人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嘴唇翕動著喃喃低語。
雷霆還在持續。
天穹上那道雷幕越來越厚、越來越密，如同一堵由閃電砌成的高牆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那座巨城合攏。
巨城表面的裂紋在增加，那些暗色紋路的明滅頻率越來越快，整座城池的下壓速度明顯放緩了。
鎖鏈在雷光中劇烈搖晃，發出一陣又一陣尖銳的金屬撕裂聲。
姬如常站在半空中，望著那片正在與巨城交戰的雷幕，握著趕山鞭的手指緩緩收緊了。
這方世界自己動的手，比他預想的更剛烈。
但是造化靈鬼那邊卻是出現一聲驚呼。
“這不對勁！除了最開始的幾次，這一方天地已經予取予求，沒有半點反抗之力，現在，那些雷霆重現，或許是一個機會。
只可惜這等程度的天地神罰之力還是太弱了，要是雷霆的數量再多十倍，威力再提升幾倍，或許月鬼一族倉促之間會吃大苦頭！”
造化靈鬼這邊剛剛說完，那天空當中的巨城光幕便崩潰了。
“這怎麼可能！”造化靈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幕。
第369章 兩千億成長度的入與出！
巨城表面的光幕碎裂的那一刻，整片天地都安靜了一瞬。
那道徽衷诤谏浅赝鈬陌瞪琳先缤幻姹诲N碎的巨大玻璃，從中央迸射出無數細密的裂紋，然後轟然崩塌。
碎片化作漫天的暗色流螢在虛空中飄散，被緊隨其後的雷霆洪流捲入其中，瞬間蒸發殆盡。
失去了光幕保護的巨城表面暴露在漫天雷光之下，那些暗色的紋路在雷暴中瘋狂明滅，像是一層正在被烈火灼燒的油紙。
“這怎麼可能！”造化靈鬼的聲音在姬如常識海中炸開，帶著一種近乎失態的震驚，“這方世界的天地意志已經沉寂了萬古！除了最初幾次降臨時有過反擊，之後每一次都是任由宰割——它怎麼會忽然甦醒到這種程度？”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天空中的景象又發生了新的變化。
那座正在下壓的巨城內部湧出了大片大片的暗影，那些暗影試圖在巨城表面重新凝聚成防護層，卻被更加兇猛的雷霆一片一片地撕碎。
姬如常甚至能隱約看到那些暗影中裹挾著的無數扭曲形體——那是正在降臨的月鬼一族成員，它們還沒來得及從傳送的眩暈中徹底恢復過來，便被鋪天蓋地的紫電雷霆迎面拍在了臉上。
月鬼一族失算了。
造化靈鬼在震駭之餘飛速分析著眼前所見：“它們的準備不足！按照此前的收割流程，巨城降臨時人類修士早已崩潰瓦解，根本不會遇到任何有組織的抵抗。
月鬼一族節省了開啟強力守護禁制的消耗，因為那需要大量太陰本源來維持——這是能節省的地方嗎？……”她說到這裡猛地頓住了，五色採光在她周身劇烈翻湧了一輪，聲音帶上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姬如常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猜測在他腦海中如同被點燃的引信般迅速蔓延開來。
此前他在地下洞窟中持續四十九天汲取太陰之力的經歷此刻與眼前這一幕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呼應——月鬼一族變得“貧窮”了，而他貌似是得到了某個神秘大金主的無限量支援！
所以……這次降臨，月鬼一族沒有足夠的力量去維持最高規格的防禦禁制……是他的原因？
姬如常：不至於！應該不至於！咱畢竟只是一個小人物！
而此刻，月鬼一族正在為這份節省付出慘痛的代價。
漫天雷霆如雨傾瀉。
那些剛剛從傳送通道中湧出的月鬼一族成員被紫色的電光瞬間貫穿，扭曲的形體在雷暴中化為飛灰。
城池表面的裂紋在雷擊下越來越多、越來越深，有些區域的城牆甚至開始崩落大塊的碎屑，如同一座正在被緩緩拆解的積木城堡。
隔著不知多少層虛空，姬如常都能隱約聽到從那座巨城深處傳來的沉悶轟鳴和尖銳嘶鳴。
至少持續了將近半柱香的時間。
當第一波雷霆終於緩緩減弱時，那座原本氣勢恢宏的黑色巨城表面已經佈滿了蛛網般的龜裂痕跡，船錨的鉤爪上多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那條粗壯的鎖鏈上有幾節環扣甚至出現了明顯的變形。
但很快這些傷損快速的恢復了！
姬如常來不及為這份戰果而欣喜。
因為他感知到了一件讓他渾身一震的事情。
一股恐怖至極的成長度，跨越虛空，從彼岸世界那處他曾經有幸進入過的隱秘之地——陰陽龍穴——沿著那條他與十四萬株陽光植物之間建立的感知通道，如同決堤的洪流般灌入了洞天福地之中。
那些成長度龐大到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以往他在地劫中收割數萬怪物時獲得的海量成長度也不過以千萬計，而此刻湧入的這股洪流，他粗粗感知了一下便心頭一跳——直接突破千億。
千億級別的成長度！
但姬如常幾乎沒有猶豫。
他心念電轉，神識瞬間鎖定了洞天福地中那株剛剛從遺蹟帶回來的七品塔松形態陽光植物。
那株塔鬆通體金黃，枝幹挺拔，剛剛在洞天福地中扎穩了根系。
他將那株塔松設為母本，神識牽引著那股剛剛湧入的千億成長度如潮水般湧向它——然後開始複製。
一億成長度，複製出一株全新的七品塔松。
再一億，又一株。
姬如常的動作快如閃電，神識在母本與複製體之間來回穿梭，每一息都有數十上百株七品塔松從虛空中凝實成型。
金色的光芒在洞天福地的花海上空如煙花般接連綻放，一株、十株、百株、千株——整整一千株七品陽光植物在不到十息的時間內被批次製造出來。
然後姬如常抬手一揮，那千株七品塔松化作漫天的金色流光，順著那條通往陰陽龍穴的通道猛然投射了進去。
陰陽龍穴深處，那些星圖感知無法觸及的隱秘角落中，千株七品陽光植物同時落地紮根。
它們舒展枝葉、撐開花盤，釋放出濃郁到近乎凝實的日精元氣與天地靈氣。
那處空間中的靈機造化之力被如此龐大的一股新力量猛地啟用，如同乾柴堆中被投入了一團烈火，整片陰陽龍穴的空間結構都為之轟鳴震顫。
下一瞬間，彼岸世界的天穹之上，第二輪雷霆暴發了。
這一次的規模比第一輪何止強了十倍。
那些紫色的、白色的、金色的電光如同天傾之水般從虛空中傾瀉而下，匯聚成一道橫亙天際的雷幕長河，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向那座正在下壓的巨城。
雷霆的密度大到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刺目的白金色，連地面上那些正在仰頭望天的修士們都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然而此刻，巨城表面已經重新亮起了一層厚重的暗色光幕。
月鬼一族在第一輪雷暴中付出了慘重代價之後，終於咬著牙開啟了最強的守護禁制。
那些暗色的光紋重新從城池內部湧出，在城牆表面凝聚成一層比之前堅韌數倍的防護層。
第二波雷霆轟在光幕上時發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光幕劇烈顫抖、明滅不定，幾處薄弱區域甚至被轟出了細小的裂縫。
但整體而言，這一次的攻擊絕大部分都被擋下了。
戰果幾乎和第一輪持平。
月鬼一族在第一輪因為沒有防備而吃了大虧，無數成員被雷暴吞噬。
而第二輪攻擊雖然威力暴增了十倍，卻撞上了一面已經撐開的防禦壁壘，所以造成的損傷反而比第一輪還要輕微一些。
姬如常感知到這一幕，沒有猶豫。
他再度引動新灌注進洞天福地的第二份千億成長度，以同樣的方式再次複製了千株七品塔松，再次投射進了陰陽龍穴。
金光在虛空中接連亮起，第二批七品陽光植物在那片隱秘空間中落地紮根。
但這一次的反彈來得更加遲緩了。
陰陽龍穴中的靈機造化之力經過了連續兩次巨量注入後，似乎也需要片刻時間來消化和轉換。
那些正在從虛空中凝聚的雷霆明顯比上一輪慢了幾分，數量也有所減少。
而那座巨城的降臨速度，已經重新加快了。
姬如常站在半空中，望著那座正在加速下壓的黑色城池，望著那層重新凝實的光幕和那些正在光幕後方隱約晃動的龐大身影，握著趕山鞭的手指緩緩收緊。
他能做的已經做了。
兩千億陽光植物成長度換來了兩千株七品陽光植物投進了陰陽龍穴，換來了兩波天地神罰的反擊，換來了月鬼一族數以千計的傷亡和一座傷痕累累的巨城。
但還不夠。
月鬼一族整體實力的冰山一角都還沒有完全展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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