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鐔溟
原本灰褐色的木質變成了半透明的玉質，在靈舟的光照下泛著溫潤的淡金色光澤。
那種光澤雖然微弱，卻異常純粹，像是某種古老的生命力被凝固在了時光中，以玉石的形式留存了下來。
玉化。
姬如常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他曾經在很多典籍中見過關於植物玉化的記載，那是靈植在極端環境下緩慢死亡的過程中，體內積存的龐大靈力來不及消散，最終與植物組織共同結晶化形成的特殊狀態。
玉化的部份往往儲存著靈植生前最核心的靈力精華，即便本體已經枯死，那一塊玉質化的組織依然可以被啟用、被喚醒、被重新利用。
這就是師父帶他來的目的。
那截玉化的樹幹中殘存的日精元氣，足以成為他“結丹”時的絕佳輔助。
但姬如常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東西吸引了。
在星圖的感知中，那株樹幹的根部埋入岩石深處，盤根錯節的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覆蓋了方圓數十丈的地下空間。
那些根系大部分已經枯朽風化，只剩下灰白色的空殼。但在主根深處，靠近玉化樹幹正下方的位置，有一縷極其微弱的氣息正在緩緩波動。
那氣息不同於幽冥之力，也不同於正常的天地靈氣，它帶著一種奇異的清冷質感，像是深秋月光凝結成的露水，無聲無息地滲透在根系周圍的岩石縫隙中，既不擴散也不消退，就那麼安靜地蟄伏著。
姬如常的神識放出去掃了一圈，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那縷氣息在神識的感知中完全不存在，若不是星圖的洞察力遠超常規，他根本不會發現任何異常。
他轉頭看了妙音仙子一眼。
師父的注意力還集中在前方的洞穴巖壁和岔路，防止出現意外情況。
她顯然也沒有察覺到那縷氣息的存在。
兩人很快的飛掠到了巨大洞窟當中。
那絕對是震撼只記得場面，頭頂的巖壁距離地面足足有百丈高度，有些區域居然形成了一些稀薄的雲氣！
眼前的震撼場景都能夠頂得上姬如常前世安南一處世界之最的底線洞穴，那裡面有完整的生態系統。
眼前的這一處區域也是不差！
那株玉化了的陽光植物樹幹矗立在空洞正中央，半透明的玉質表層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澤，將周圍的黑暗映襯得多了幾分暖意。
姬如常卻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石階頂端，目光望向那株樹幹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那種來自根系深處的氣息在靠近之後變得更加清晰了——它不再是若有若無的波動，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規律律動。
每一次律動都會從主根核心向周圍擴散出一圈極淡的能量漣漪，那些漣漪穿過岩石、穿過土壤、穿過地下暗河的水面，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片空洞區域。
“師父。”姬如常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這裡有些不對勁。我感應到了一種威脅力量，但又找不到具體的源頭。”
妙音仙子瞬間停下了腳步。
她目光一凜，神識之力如同張開的扇面般驟然鋪展開來，將整片空洞掃了個遍。岩石、苔獭⑺⒖菽尽⒂窕瘶鋷帧恳淮鐓^域都被她的神識細細查驗了一遍，但反饋回來的資訊全部正常，沒有任何異常氣息的殘留。
她收了神識，有些疑惑地看向姬如常：“你感覺到了什麼？我什麼都沒發現。”
“就在那棵樹的根部，往下三丈左右的位置。”姬如常伸手指了指樹幹正下方那片被碎石覆蓋的地面，“有一股氣息在波動，規律性很強，像是活的東西在裡面蟄伏。但神識掃過去什麼都感覺不到。”
妙音仙子順著他的指向看了幾息，面上表情在將信將疑之間切換了一下，最終選擇了信任徒弟的判斷。她點了點頭：“既然你有感覺，那就謹慎些。我先去看看那截玉化樹幹的狀態，你保持警戒，如果有異常立刻告訴我。”
姬如常沒有阻止她靠近樹幹。
他已經通過星圖確認了那縷氣息並沒有攻擊性，它只是安靜地存在著、波動著，像一盞被遺忘在暗處的燈，始終亮著卻沒有照向任何人。
他站在原地，一邊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師父那邊的動靜，一邊將感知到的那縷氣息的特徵描述以神魂傳訊的方式傳遞給了識海深處的造化靈鬼。
造化靈鬼那邊沉默了大約三息。
然後她忽然在識海中猛地坐直了身體，五色流光在她周身劇烈翻湧了一圈，那張精緻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主人！”她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篤定，“那是月鬼一族的拜月祈福咒！”
姬如常的神魂微微一頓：“說清楚。”
“月鬼一族有一種最頂級的灌頂秘術，名曰拜月祈福咒。施術者要獻祭大量的祭品，然後將一團精心淬鍊過的月華之力和太陰賜福之力封入某個生靈體內，或者是某件物品，亦或者某一個地點，設定好觸發規則，當滿足條件時，那團力量會自動觸發，給月鬼一族後輩的話，能夠為其洗煉經脈、提升資質、增加悟性，甚至可能讓低階修士直接脫胎換骨——那是貨真價實的頂級祝福，能讓人受益終生的那種。”
造化靈鬼的語速越來越快，但聲音壓得越來越低：“可這祝福之中藏著月鬼一族最陰險的手段。
凡是被拜月祈福咒加持過的生靈，身上會永遠留下一道月鬼一族可以感知到的氣機標記。
那標記不傷人、不作祟、不干擾修煉，甚至還有絕大好處，但它就像一根綁在靈魂上的細線，只要月鬼一族遇到了被賜福者，一下子就能分辨出來，藏不住。”
她頓了一下，五色流光在她周身急促地跳動了一輪：“這不是邪術，不容易被發現，且無法斬斷那種明晃晃的氣機。主人您若是沾染了這祝福，將來在月鬼一族面前就徹底藏不住了。”
姬如常站在原地，目光望向那截正在散發著溫潤金光的玉化樹幹，看著自家師父正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那層玉質表面。
原來害人不需要用邪術。
第357章 吃魚餌吐魚鉤的辦法
“這種秘術，無解嗎？”姬如常看著那截玉化樹幹，聲音壓得很低。
識海中造化靈鬼擺了擺手指：“月鬼一族的拜月祈福咒施術條件苛刻，但一旦布成，便是極為穩固的存在。它不會主動害人，只會安靜地等待觸發條件滿足。
要是月鬼一族成員，巴不得自己能夠套上一層拜月祈福神咒。
若要說破解——提前讓它的力量被消耗掉就行了。
只要有人或物先一步觸發了祝福，那團月華之力就會消散殆盡。
當然，被觸發的那一方就會承受全部祝福的加持，好處也是實打實的。”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奴家猜測，這處遺蹟中的拜月祈福咒，觸發條件多半與日曜仙宗有關連的力量有關。
只有擁有陽光植物或者日曜仙宗功法氣息的人靠近時，祝福才會啟用。
這大概是月鬼一族設定的魚餌——專門用來鎖定那些與日曜仙宗有淵源的存在。這樣的遺蹟，恐怕不止這一處。”
姬如常微微點頭。
帶路黨的價值在這種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
若是沒有造化靈鬼，他只會把那股氣息當成無關緊要的殘留波動，貿然靠近觸碰玉化樹幹，稀裡糊塗就被種下了標記。
到那時整個彼岸世界的不死族都能循著這縷氣機找到他，他所有的隱匿功夫都將化為烏有。
但現在，他有辦法了。
“若用一株活著的陽光植物去觸發它呢？”他問道。
造化靈鬼眼睛一亮：“主人有陽光植物的活體植株？要是用那種東西的話當然很容易就能激發，不死一族的所有族群高層都迫切的需要活著的陽光植物！
但是拜月祈福咒的祝福之力被陽光植物吸收，月鬼一族感知到的氣機便會附著在那株陽光植物上。
只要月鬼一族想要找尋，那株陽光植物會藏不住。”
造化靈鬼更加激動了。
那種陽光植物對她也有巨大的好處啊！
姬如常的嘴角微微彎起。
他心中已經有了計較——那株用來觸發祝福的陽光植物，若能順利將祝福引走，他便將其栽種到大虞王朝所在的世界中去。
那方天地與彼岸世界隔著一層洞天福地的界壁，月鬼一族縱然手段通天，也不可能隔著兩界鎖定一株微不足道的向日葵。
計劃在腦海中飛速成型。
但眼下，他需要先把師父支開幾息時間。
妙音仙子此刻正蹲在樹根旁邊，按照姬如常方才的指引，用一柄短劍小心地挖掘著根系周圍的碎石和土壤。
她已經挖開了一個半人深的坑洞，正在一寸一寸地用神識掃視那些裸露出來的老根，試圖找到那股讓徒弟不安的氣息源頭。
但她註定什麼都找不到，拜月祈福咒的隱匿性遠超常規神識的探查範圍。
姬如常走上前去，蹲在坑洞邊緣，朝下看了看：“師父，我好像感覺那股氣息比剛才淡了一些。會不會是我太敏感了？”
妙音仙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沾著泥土的手指在膝上擦了擦，略作思忖：“修士的直覺往往不會無的放矢。
既然你感覺不對勁，那便多做一些防備。”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套早已準備好的陣盤陣旗，“我在這周圍布一座三階幻月法陣，就算真有什麼東西蟄伏在裡面，也能封住它的氣息。
若是有強敵來襲，至少能拖住一時半刻。”
接下來妙音仙子開始忙碌起來。
那些月白色的陣旗被她逐一插入地面，每一根都精準地落在一處巖縫或凹陷處，陣盤在她掌心緩緩旋轉，散發出一層清冷的銀白光暈。
姬如常看著她專注於佈陣的背影，確認她沒有回頭看的間隙，身形微微一矮，滑入了那隻半人深的坑洞之中。
他盤膝坐定，雙手結印，一座二階版本的十二元辰神魔生殺大陣在近乎無聲無息的震動中瞬間鋪展開來，十二面幡旗沒入虛空，將他周身數丈以內的空間完全徽帧�
洞天福地的力量隨之鎮壓而下，如同一座無形的蓋子扣在了陣法上空，將內外一切氣息波動徹底隔絕。
他是這座洞天的主人，也是這座陣法的掌控者，雙重封鎖之下，哪怕是一頭三階後期的幽冥巨獸在坑洞中翻騰，外界也聽不到一絲聲響。
然後，一株三品聖陽葵花被他剎那間放出。
要的就是一個快進快出，縱然師父那邊有些發現，也可以用其他的理由搪塞一下。
比如說為接下來渡劫做準備。
二階陣法，還是師父知道的陣法，應該不會引得太多的懷疑。
金色的花盤，如同月光與陽光交融的精靈，在陰暗的地下洞穴中散發著安靜而溫暖的光輝。
但這些光芒被那座十二元辰神魔殺生大陣給擋住了光輝的擴散。
洞天福地裡面數以萬計的陽光植物力量湧出，如同一道無形的長河灌入了這株三品葵花的體內，將它包裹在層層疊疊的金色光暈之中。
準備好了。
姬如常將那株聖陽葵花朝前送去。花盤微微轉動，根鬚在虛空中舒展，朝著那截玉化樹幹的方向緩緩靠近。
下一瞬間，那縷蟄伏在根系深處的清冷氣息猛然暴動了。
它如同沉睡的巨獸被驚醒，從主根的核心處爆發出強烈至極的波動，一團月白色的光輝從岩石縫隙中噴湧而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月華光柱，帶著極其純粹的太陰之力朝著上方猛然衝去——
但它沒有衝向那株聖陽葵花。
也沒有衝向姬如常。
那團月白色的光輝精準地落在了徽衷诳佣粗車氖驷ζ熘稀�
十二道神魔虛影同時浮現出來。
它們原本是二階陣法中凝聚出的虛像，有形無質，只能輔助攻防。
但在那團月華之光的灌注之下，十二道虛影同時仰天發出了無聲的嘶吼——姬如常能感覺到那嘶吼的震顫，它們像是吞噬了某種遠超自身品階的養分，正在從內部被徹底重塑。
銀白色的月光浸透了每一道神魔虛影，將原本模糊的輪廓沖刷得清晰銳利，神魔的面目變得具體而猙獰，周身浮現出細密的月華紋路。
十二面幡旗同時發出嗡鳴震顫，旗面上的符文在月光的浸染下發生了質變，原本密密麻麻的二階禁制被一層一層地替代為更加複雜、更加深邃的三階符文結構。
就連幡旗本身，都在短時間裡品質有了一次質的飛躍。
這是完全不講道理的跨越式成長。
這座原本打算遮掩一下的十二元辰神魔生殺大陣，從二階直接躍升到了三階！
姬如常瞪大了眼睛。
他本來只是想觸發祝福、引導氣機、然後收工走人。
但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套陣法竟然會被拜月祈福咒選中。
十二道神魔虛影和月鬼一族的力量之間難道存在著某種聯絡？
他來不及細想。因為事情還沒有結束。
那團月華之光在被十二道神魔虛影吞噬了大量之後，有一部分來不及消化，不斷地向四周擴散。
它們順著岩石的紋理、順著根系的脈絡、順著那株聖陽葵花與玉化樹幹之間被牽引出來的某種共鳴通道，緩緩湧向了那截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樹幹。
然後，那棵枯死的樹動了。
先是那些乾枯朽裂的樹皮，在月華之光的浸潤下忽然浮現出細微的光澤。
灰白色的苔桃黄撀洌冻鱿路秸诰徛兩哪举|——從灰褐轉為淡金，從淡金轉為金黃，從金黃轉為透亮如琥珀的玉質光輝。
那截斷裂的樹幹頂端，有什麼東西正在掙扎著、生長著、從內部破開那層堅硬的石質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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