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眼中的霧氣翻湧了片刻,化作一聲嘆息。
“道長昨日在驛館中與我說的那些話,替西梁百姓做的事,
究竟是因爲慈悲爲懷,還是,還是因爲?”
李晏替她說了出來:
“還是因貧道看出了根腳,想借你之手,與王母一脈結個善緣?”
周驛丞垂下眼簾,點了點頭。
清冷與溫婉,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處。
他望向窗外。
院中,婦人們已經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個還在與玄奘話別。
悟空將金箍棒橫在膝頭,拿草莖逗弄一隻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蜜蜂。
八戒倚在廊柱上打盹,口水拖了老長。
沙僧在井邊打水。
“周驛丞。”李晏收回目光,聲音如常,“貧道且問你,你做了多少年驛丞?”
周驛丞一怔,答道:“十二年了。”
“十二年裏,迎來送往多少過客?”
“記不清了。”周驛丞想了想,“少說也有數千人罷。”
“其中有幾人是真心待你的?”
這一問來得猝不及防。
周驛丞愣在當場,半晌答不上來。
“驛丞這個位置,說來清貴,卻是尷尬。”
李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過往官差將你當下人使喚,西梁本地的百姓敬你三分,卻也遠你三分。
你是官,他們是民,中間隔着一條看不見的河。
你在這驛館中做了十二年,迎來送往數千人,有幾人記得你姓周名瑤?
又有幾人知道你父母雙亡,是蒙先王收留才活到今日?”
周驛丞呼吸急促了幾分。
、“陛下待你好,是因爲自幼一起長大。
可情誼再深,也隔着一道君臣之別。
你心中有多少話,是不能跟陛下說的?”
周驛丞緊了膝頭的衣襬。
李晏將茶盞擱在桌上,聲音裏多了些許溫度,
“周瑤其實想問,這十二年來,終於有一個人既不把你當驛丞使喚。
也不把你當臣子客氣。
只是將你看作一個尋常人,與你說幾句話,擔幾分尋常事。
想知,這份心意是不是真的?”
周驛丞肩膀顫抖起來。
十二年驛丞的女子,早就學會了在人前不落淚。
可眼裏翻湧的情緒,卻是顯而易見。
此時此刻。
窗外傳來八戒鼾聲,悟空嬉笑聲,沙僧打水發出轆轤音。
呼~
眼中的霧氣吹散了些許。
“道長。你還沒有回答董雙成的問題。”
“不急。”李晏起身來,“她的問題,須得自己來答。”
周驛丞一怔。
李晏取出一物,擱在茶桌上。
一枚核桃大小的琉璃珠,通體透明,內有煙霞流轉。
可見其中山川河流,人物花鳥。
“此物名爲黃粱珠。”
李晏道,“貧道早年在南贍部洲遊歷,偶遇一位異人,以此物相贈。
珠中自成一方幻境。
入夢者可在其中經歷一世悲歡離合,醒來時卻只過了一炷香的工夫。”
周驛丞盯着那顆琉璃珠,眼中閃過警惕。
董雙成的記憶告訴她,這類能引人入夢的法寶,多半與心魔有關。
用得好是渡人的筏,反之,便是害人的刀。
“道長這是要?”
“周驛丞心中有兩樁放不下的事。”
周驛丞臉頰微微發熱。
“這枚黃粱珠,可讓周驛丞在夢中將這兩樁事各經歷一遍。
醒來之後,問題心中自有答案。”
周驛丞拿起那顆琉璃珠,珠身微微發燙。
透過琉璃壁看去,山川河流在煙霞中若隱若現。
依稀能辨認出一座巍峨宮殿,和條西去大道。
“夢中之事實非真實,即便經歷了,醒來也不過是一場空。這有何用?”
“周驛丞此言差矣。”
李晏負手而立,“《道樞》有言,夢者,魂之遊也。
魂遊則神全,神全則真見。
凡人以爲夢是假,醒是真。
殊不知人生一世,何嘗不是大夢一場?
真假並非夢醒之間,在乎心之所悟。”
他又補了一句:“況且,周驛丞如今心中有兩世記憶。
周瑤與董雙成,究竟誰是真,誰是假?
若周瑤是真,董雙成的萬年修行便是一場夢麼?
反之,周瑤這十二年驛丞生涯便是虛度了麼?”
周驛丞渾身一震。
李晏走到院中,在桂花樹下站定。
悟空從樹上探下頭來:“兄弟,你跟那驛丞說了什麼?俺老孫瞧她臉色忽紅忽白,莫不是?”
“?”李晏仰頭看他。
猴子齜牙一笑,將草莖啐在地上:“莫不是她當真瞧上你了?”
李晏沒有理會猴子的調侃。
望向茶室方向,可見周驛丞將黃粱珠貼在額前。
珠中煙霞瀰漫開來,將整個人徽制渲小�
“大聖。”李晏急道,“準備啓程。”
悟空一愣:“現在就走?不等她醒來麼?”
“等她醒了,只怕就走不成了。”
悟空金睛中精光一閃,似乎明白了什麼。
從樹上翻身而下,一把揪起還在打盹的八戒,又一腳踢醒了倚在牆角的沙僧。
玄奘在院門外與最後幾位婦人話別。
聽見動靜回過頭來,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道長,可是出了什麼事?”
“無事。”李晏走到玄奘面前,
“法師,該上路了。西梁女國這一難已了,再耽擱下去,只怕節外生枝。”
玄奘雖不解其意,卻也從李晏的語氣中聽出了緊迫。
合掌朝那幾位婦人深深一禮,道了聲阿彌陀佛,便回禪房收拾行囊去了。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取經一行五人便收拾停當,出了驛館後門。
沿一條小巷往西城門而去。
出了西城門,眼前便是一片荒野。
子母河在遠處閃着粼粼波光,兩岸蘆葦青青,偶有幾隻白鷺掠水而過。
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桑田,桑葉肥厚,綠油油地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天邊。
玄奘騎在白馬上,回望西梁國都巍峨的城牆,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在宮中那一幕幕,猶在眼前。
“師父。”八戒扛着釘耙走在馬旁,仰頭問道,“咱們這就走了?通關文牒還沒蓋印呢!”
“太師昨夜已蓋好了。”
玄奘從袖中取出通關文牒,翻開扉頁,上面端蓋着西梁女國的國璽大印。
大印旁還壓着一枚小小的私章,刻的是西梁女王御筆六個字。
筆跡纖細,不似國璽那般莊重,多了幾分女兒家秀氣。
玄奘看着那枚私章,手指在字跡上拂過,面色複雜。
悟空走在最前頭,金箍棒扛在肩上,東張西望,實則將四周動向盡收眼底。
見隊伍漸漸遠離了城池,這才放慢腳步,退到李晏身旁。
“兄弟。”猴子密語傳音道,“你方纔說等她醒來便走不成了,是什麼意思?
那董雙成好歹也是王母駕前的劍仙,總不至於翻臉罷?”
“若是董雙成,自然不會。”
“嗯?”悟空金睛一凝,“你是說……”
“如今醒着的,是周瑤。”
李晏望了一眼西梁國都。
“董雙成修行數萬年,心如冰雪,縱然動了凡念,也懂得剋制。
可週瑤不同。
她只是一個凡間女子,做了十二年驛丞,見慣了迎來送往,卻不曾見過一個肯替她擔事的人。”
李晏收回目光,竹杖點在官道上,篤篤不已。
“七情六慾,極難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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