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遊得道長生 第827章

作者:既白v

  眼中的霧氣翻湧了片刻,化作一聲嘆息。

  “道長昨日在驛館中與我說的那些話,替西梁百姓做的事,

  究竟是因爲慈悲爲懷,還是,還是因爲?”

  李晏替她說了出來:

  “還是因貧道看出了根腳,想借你之手,與王母一脈結個善緣?”

  周驛丞垂下眼簾,點了點頭。

  清冷與溫婉,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處。

  他望向窗外。

  院中,婦人們已經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個還在與玄奘話別。

  悟空將金箍棒橫在膝頭,拿草莖逗弄一隻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蜜蜂。

  八戒倚在廊柱上打盹,口水拖了老長。

  沙僧在井邊打水。

  “周驛丞。”李晏收回目光,聲音如常,“貧道且問你,你做了多少年驛丞?”

  周驛丞一怔,答道:“十二年了。”

  “十二年裏,迎來送往多少過客?”

  “記不清了。”周驛丞想了想,“少說也有數千人罷。”

  “其中有幾人是真心待你的?”

  這一問來得猝不及防。

  周驛丞愣在當場,半晌答不上來。

  “驛丞這個位置,說來清貴,卻是尷尬。”

  李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過往官差將你當下人使喚,西梁本地的百姓敬你三分,卻也遠你三分。

  你是官,他們是民,中間隔着一條看不見的河。

  你在這驛館中做了十二年,迎來送往數千人,有幾人記得你姓周名瑤?

  又有幾人知道你父母雙亡,是蒙先王收留才活到今日?”

  周驛丞呼吸急促了幾分。

  、“陛下待你好,是因爲自幼一起長大。

  可情誼再深,也隔着一道君臣之別。

  你心中有多少話,是不能跟陛下說的?”

  周驛丞緊了膝頭的衣襬。

  李晏將茶盞擱在桌上,聲音裏多了些許溫度,

  “周瑤其實想問,這十二年來,終於有一個人既不把你當驛丞使喚。

  也不把你當臣子客氣。

  只是將你看作一個尋常人,與你說幾句話,擔幾分尋常事。

  想知,這份心意是不是真的?”

  周驛丞肩膀顫抖起來。

  十二年驛丞的女子,早就學會了在人前不落淚。

  可眼裏翻湧的情緒,卻是顯而易見。

  此時此刻。

  窗外傳來八戒鼾聲,悟空嬉笑聲,沙僧打水發出轆轤音。

  呼~

  眼中的霧氣吹散了些許。

  “道長。你還沒有回答董雙成的問題。”

  “不急。”李晏起身來,“她的問題,須得自己來答。”

  周驛丞一怔。

  李晏取出一物,擱在茶桌上。

  一枚核桃大小的琉璃珠,通體透明,內有煙霞流轉。

  可見其中山川河流,人物花鳥。

  “此物名爲黃粱珠。”

  李晏道,“貧道早年在南贍部洲遊歷,偶遇一位異人,以此物相贈。

  珠中自成一方幻境。

  入夢者可在其中經歷一世悲歡離合,醒來時卻只過了一炷香的工夫。”

  周驛丞盯着那顆琉璃珠,眼中閃過警惕。

  董雙成的記憶告訴她,這類能引人入夢的法寶,多半與心魔有關。

  用得好是渡人的筏,反之,便是害人的刀。

  “道長這是要?”

  “周驛丞心中有兩樁放不下的事。”

  周驛丞臉頰微微發熱。

  “這枚黃粱珠,可讓周驛丞在夢中將這兩樁事各經歷一遍。

  醒來之後,問題心中自有答案。”

  周驛丞拿起那顆琉璃珠,珠身微微發燙。

  透過琉璃壁看去,山川河流在煙霞中若隱若現。

  依稀能辨認出一座巍峨宮殿,和條西去大道。

  “夢中之事實非真實,即便經歷了,醒來也不過是一場空。這有何用?”

  “周驛丞此言差矣。”

  李晏負手而立,“《道樞》有言,夢者,魂之遊也。

  魂遊則神全,神全則真見。

  凡人以爲夢是假,醒是真。

  殊不知人生一世,何嘗不是大夢一場?

  真假並非夢醒之間,在乎心之所悟。”

  他又補了一句:“況且,周驛丞如今心中有兩世記憶。

  周瑤與董雙成,究竟誰是真,誰是假?

  若周瑤是真,董雙成的萬年修行便是一場夢麼?

  反之,周瑤這十二年驛丞生涯便是虛度了麼?”

  周驛丞渾身一震。

  李晏走到院中,在桂花樹下站定。

  悟空從樹上探下頭來:“兄弟,你跟那驛丞說了什麼?俺老孫瞧她臉色忽紅忽白,莫不是?”

  “?”李晏仰頭看他。

  猴子齜牙一笑,將草莖啐在地上:“莫不是她當真瞧上你了?”

  李晏沒有理會猴子的調侃。

  望向茶室方向,可見周驛丞將黃粱珠貼在額前。

  珠中煙霞瀰漫開來,將整個人徽制渲小�

  “大聖。”李晏急道,“準備啓程。”

  悟空一愣:“現在就走?不等她醒來麼?”

  “等她醒了,只怕就走不成了。”

  悟空金睛中精光一閃,似乎明白了什麼。

  從樹上翻身而下,一把揪起還在打盹的八戒,又一腳踢醒了倚在牆角的沙僧。

  玄奘在院門外與最後幾位婦人話別。

  聽見動靜回過頭來,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道長,可是出了什麼事?”

  “無事。”李晏走到玄奘面前,

  “法師,該上路了。西梁女國這一難已了,再耽擱下去,只怕節外生枝。”

  玄奘雖不解其意,卻也從李晏的語氣中聽出了緊迫。

  合掌朝那幾位婦人深深一禮,道了聲阿彌陀佛,便回禪房收拾行囊去了。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取經一行五人便收拾停當,出了驛館後門。

  沿一條小巷往西城門而去。

  出了西城門,眼前便是一片荒野。

  子母河在遠處閃着粼粼波光,兩岸蘆葦青青,偶有幾隻白鷺掠水而過。

  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桑田,桑葉肥厚,綠油油地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天邊。

  玄奘騎在白馬上,回望西梁國都巍峨的城牆,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在宮中那一幕幕,猶在眼前。

  “師父。”八戒扛着釘耙走在馬旁,仰頭問道,“咱們這就走了?通關文牒還沒蓋印呢!”

  “太師昨夜已蓋好了。”

  玄奘從袖中取出通關文牒,翻開扉頁,上面端蓋着西梁女國的國璽大印。

  大印旁還壓着一枚小小的私章,刻的是西梁女王御筆六個字。

  筆跡纖細,不似國璽那般莊重,多了幾分女兒家秀氣。

  玄奘看着那枚私章,手指在字跡上拂過,面色複雜。

  悟空走在最前頭,金箍棒扛在肩上,東張西望,實則將四周動向盡收眼底。

  見隊伍漸漸遠離了城池,這才放慢腳步,退到李晏身旁。

  “兄弟。”猴子密語傳音道,“你方纔說等她醒來便走不成了,是什麼意思?

  那董雙成好歹也是王母駕前的劍仙,總不至於翻臉罷?”

  “若是董雙成,自然不會。”

  “嗯?”悟空金睛一凝,“你是說……”

  “如今醒着的,是周瑤。”

  李晏望了一眼西梁國都。

  “董雙成修行數萬年,心如冰雪,縱然動了凡念,也懂得剋制。

  可週瑤不同。

  她只是一個凡間女子,做了十二年驛丞,見慣了迎來送往,卻不曾見過一個肯替她擔事的人。”

  李晏收回目光,竹杖點在官道上,篤篤不已。

  “七情六慾,極難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