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後來他出了家,法名玄奘。
再後來,唐王認他作御弟,賜姓唐。
金山寺鐘聲,長安城燈火,都遠去了。
只剩下這一路西行,和心頭越沉之經書。
“聖僧,前面便是宮門了。”
玄奘望去,只見一座巍峨宮闕矗立,碧瓦朱甍,飛檐枓栱。
宮門兩側各立着一尊丈餘高的銅鳳,鳳目含珠,栩栩如生。
卻說此刻,三十三天之上,靈霄寶殿。
玉帝端坐在九龍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璧,若有所思。
階下站着太白金星,四大天師,雷部諸神,還有幾個星君。
殿中燈火通明,瑞氣千條,仙鶴在殿外迴廊上踱步,時不時引頸長鳴一聲。
“有趣,有趣。”
玉帝笑了,將玉璧往案上擱去,
“諸位愛卿,你們瞧瞧下界那西梁女國,今夜可熱鬧得很。”
太白金星上前,撫須笑道:“陛下說的是那取經人唐三藏入宮一事?”
玉帝眼中含着幾分玩味,
“金蟬子轉世,十世修行的和尚,今夜被一介凡塵女子逼得動了凡心。
這出戏,可比蟠桃會上那些歌舞好看多了。”
張天師在旁搖頭晃腦:
“陛下,貧道方纔以天眼觀之,那唐三藏的心湖已起波瀾。
他自幼修行,心志堅如鐵石,從未有過這般動搖。
這一難,怕是不好過。”
便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清越的鐘磬之聲,南天門外飄來一朵祥雲。
雲上立着一位白衣大士,手持淨瓶,面目慈悲。
觀音入殿,朝玉帝合掌一禮:“貧僧冒昧前來,陛下恕罪。”
玉帝笑道:“菩薩來得正好。
朕正與諸卿談論下界那樁事,菩薩主管取經一事,想必也有些話要說。”
觀音微微一笑,在玉帝下首的蒲團上坐了。
淨瓶中的楊柳枝飄動,灑出幾點甘露,落在白玉地磚上,旋即化作氤氳仙氣。
“貧僧此來,便是爲這西梁女國一難。”
觀音道,“這一難非同小可,非是尋常妖魔鬼怪之難,乃心魔之難。
若唐三藏能過得此關,則西行之路再無掛礙,反之……”
“過不得又如何?”
觀音垂目:“若過不得,西天取經之事,便要另尋他人了。”
殿中羣仙皆露驚色。
太白金星遲疑:
“菩薩此言,未免太過嚴重了吧?
那唐三藏不過是動了些凡心,何至於……”
“金星有所不知。”
觀音搖頭道,“唐三藏此番入宮,不只是見一位女王,是要面對自己心中執念。
他自幼出家,看似四大皆空,心頭卻藏着一樁舊事,十世輪迴都不曾放下。
今夜,這事便要借女王之手,重新翻出來。”
“是何舊事?”張天師忍不住問道。
觀音吐出兩個字來:“生身。”
羣仙聞言,面面相覷。
卻說靈山,大雷音寺。
如來端坐九品蓮臺之上,雙目微闔,正在講《法華經》。
座下五百羅漢,諸天菩薩,八部天龍皆在聽法,香雲繚繞,天雨曼陀羅花。
忽然,如來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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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如來睜開了雙眼,望向下方茫茫雲海。
“金蟬子。”如來輕聲道。
迦葉尊者在旁躬身問:“世尊,可是取經人那邊出了變故?”
如來望着下界,面上無喜無悲,看不出一絲波瀾。
阿難尊者忍不住以法眼觀之,看罷面色微變,低聲對迦葉道:
“唐三藏被那西梁女王召入宮中,心魔已動。
此一難若不渡過,十世修行恐化流水。”
迦葉聞言,眉頭緊鎖:“可需我等出手相助?”
如來聲音宏大如鍾:“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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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來又道:“金蟬子轉世之時,吾曾問他一句話。
他若能記得這句話,今夜便能過關。
否則,便是天數如此,強求不得。”
“敢問世尊,是哪一句話?”阿難問道。
如來垂目,緩緩道:“汝本是佛,何必西行?”
大雷音寺中梵音齊鳴,天花亂墜,五百羅漢爲之低頭,若有所悟。
卻說西梁女國,王宮。
玄奘踏入宮門,便覺一股暖香撲來。
像是春日的桃花,夾雜着幾分女子的體香,幽幽嫋嫋,鑽進鼻孔,透入肺腑。
他自幼在寺中長大,聞慣了檀香墨香,從未聞過這般香氣。
一時間,心跳快了半拍。
太師在前引路,穿過三道宮門,兩重殿宇,來到一座偏殿之前。
此處種着一株極大的玉蘭樹。
白花開得正盛,月光灑上,泛着一層銀輝。
殿中燈火搖曳,紗幔低垂,隱約可見一個人影坐在窗前。
太師在殿前停步,躬身道:“陛下,聖僧到了。”
殿中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請進來。”
那聲音如同春水拂過耳畔,柔得讓骨頭輕了幾分。
嘶!
玄奘深吸氣,踏入殿中。
殿中佈置得極爲雅緻。
壁上掛着幾幅山水字畫,案上擺着一張焦尾古琴,香爐中青煙嫋嫋。
書架上的書卷整齊排列,還有幾卷翻開的竹簡,上面用硃筆圈點批註。
女王便坐在窗前的一張矮几旁。
卸去了白日裏的冕旒朝服,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
青絲如瀑,一根玉簪鬆鬆挽住。
面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卻在燈下美得驚心動魄。
捧着一卷書,見玄奘進來,她將其放下,站起身來,微微一笑。
那一笑,好似新月出雲般。
玄奘心間一跳,連忙低下頭去,合掌道:“貧僧唐三藏,見過陛下。”
女王見他這般拘謹,眼中笑意更深,輕聲道:“御弟哥哥何必多禮?請坐。”
這一聲御弟哥哥,叫得玄奘渾身震動,耳根登時紅了個透。
玄奘低頭,在矮几另一側盤膝坐下。
桌面上攤着一卷竹簡。
是白日裏,他在朝堂上與女王論過的話。
旁邊還有幾行硃筆小字,字跡娟秀,顯然是女王批註的。
女王笑道:“這是朕白日裏聽御弟哥哥講了之後,回來又翻出來看的。
御弟哥哥說,水之德在於不爭,朕想了許久,卻覺得水也有另一面。”
纖纖玉指,在竹簡上一點,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不爭是德,爭也是德。御弟哥哥以爲如何?”
玄奘盯着那根手指,覺得像是點在了自己心口上,酥酥麻麻得很。
定了定神,唐三藏道:“陛下慧根深種。
只是道家講不爭,佛門講放下,皆是教人莫要執着。”
“那御弟哥哥自己呢?”
女王托腮望着他,眼波流轉,
“御弟哥哥西行取經,萬里迢迢,歷經艱險,這難道不是執着?
若真放下了,又何必走這一趟?”
這一問,戳進玄奘心窩裏。
張口欲答,卻發現準備好的佛理禪機,在這一刻竟說不出來。
是啊,他在執着什麼?
四大皆空,爲何還要去靈山?
真真正正,是無慾無求得話,會怎麼會見了女王,心便亂成這樣?
女王見他答不上來,斟了一盞茶。
茶水澄黃透亮,熱氣嫋嫋升起,隔在兩人之間,宛若一層薄紗。
玄奘聞到氣味,還混有幽香。
只覺頭腦發脹,誦了二十年的佛經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御弟哥哥,”
茶盞推到面前,“你白日裏跟朕說,你有願心未了,須去西天取經。
朕不強留你。
只是今夜,你能否暫且忘了你是取經人,朕是西梁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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