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而在金身下方,擺着一排蒲團,顯然是供人打坐之用。
李晏尋了一個蒲團盤膝坐下,將竹杖橫在膝上,緩緩闔上雙眼。
這一宿不會平靜。
文殊問心關,問的是心。
心若有僞,便會在這一宿之中原形畢露。
而這閣中供奉的文殊菩薩金身。
看似莊嚴,實則蘊含着一股極爲強大的佛門願力。
這股願力會在夜深人靜時,悄然滲透入定者的靈臺。
照見其內心深處的執念。
這就是爲什麼那些心懷不軌者熬不過這一關。
不過,李晏卻並不擔心。
他證道大羅,靠的是觀己證道。
文殊菩薩的智慧之光再強,也照不出一面鏡子的破綻。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閣外的天光漸漸暗了下來。
李晏端坐不動,竹杖橫在膝上,呼吸綿長。
心神卻已沉入了山河社稷鏡中,將整座五臺山的虛實一一觀照。
夜漸深。
忽然。
李晏感覺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從文殊菩薩金身上湧出。
這便是文殊菩薩的願力。
智慧之光,專門照見人心最深處的執念。
那光芒滲透入靈臺,掃過道心,卻什麼也沒有照出來。
便如一面鏡子,光照其上,一片澄澈,不見半點塵埃。
願力在他靈臺之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退去。
李晏以爲這一關便這般過了。
便在此時,他的靈臺深處響起一個聲音。
“貧僧文殊,見過道長。”
李晏心神微震,旋即鎮定。
睜開眼。
只見文殊菩薩的金身不知何時已變了模樣。
那雙琉璃雕成的眼睛,泛起了溫潤的光澤。
李晏面色不變,在靈臺中以神念回應。
“菩薩以問心關爲引,將貧道喚入靈臺,可是有話要說?”
文殊菩薩微微一笑,不帶半分鋒芒,卻讓人莫名覺得心安。
“道長以變化之術入我五臺山,又連過三關。
貧僧若再不出面,豈非失了待客之道?”
“菩薩既知貧道來意,當知貧道並非客。”
文殊菩薩沉默片刻,才說:“道長是爲青毛獅子而來。”
“正是。”
“那青毛獅子,確實是貧僧的坐騎。”
文殊菩薩淡淡的嘆息,
“當年它被外道之氣侵染,貧僧以《大般若經》之力將其鎮壓。
原以爲已將外道之氣盡數化解。
不料那外道之氣竟在它體內留下了一道印記,五百年後再度發作。
此事,是貧僧之過。”
李晏道:“貧道此來,是爲問因。
那外道種子是何人所埋?
爲何偏偏埋在菩薩的坐騎體內?菩薩當真對此一無所知?”
文殊菩薩搖了搖頭:“貧僧並非一無所知。”
“哦?”
“那埋種之人,曾來過五臺山。”
此言一出,李晏心頭微震。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文殊菩薩道,
“彼時貧僧正在文殊閣中講經,忽有一人來到山門前,求見貧僧。
守門金剛攔住了他,問他姓名,他卻不說。
問他來意,他只說了一句,‘我來還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顆菩提子。”
李晏眉頭微皺。
菩提子是佛門常見的念珠之物,算不得稀奇。
但此人專程來五臺山,就爲了還一顆菩提子,這便不尋常了。
“貧僧當時也覺得奇怪,便讓金剛放他進來。”
“那人進了文殊閣,從袖中取出一顆菩提子,放在貧僧面前的矮几上。
那顆菩提子通體烏黑,隱隱有暗金紋路,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貧僧問他,這菩提子從何而來?”
“他說,是從時空長河深處撿到的。”
李晏心頭一跳。
“貧僧又問他是何人。”
“他……”
文殊菩薩頓了頓,
“衝貧僧笑了笑。
那一笑,讓貧僧至今難忘。
極爲尋常,可之中,像是悲憫,又像是嘲諷。”
“他說,‘菩薩不認得我了?也對。這身皮囊換了一具,菩薩自然不認得。’”
“說完這句話,他便化作一道暗金光芒,消散在虛空之中。
貧僧以智慧之眼遍照三界,竟然找不到他半分蹤跡。”
李晏聽到此處,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推測。
那埋種之人那般本事,便是大羅金仙也未必做得到。
“那顆菩提子,菩薩後來如何處置了?”李晏問道。
文殊菩薩道:“貧僧以《大般若經》之力將其鎮壓在文殊閣地下。
日日以佛光煉化。
煉了百年,菩提子上的暗金紋路終於淡去,化作了尋常菩提子的模樣。
貧僧便將它收在藏經閣中,當作尋常法物。
只是……”
“什麼?”
“唉~那顆菩提子,三年前忽然不見了。”
李晏目光一凝。
三年前。
正是青毛獅子在烏雞國作亂的開始。
“更古怪的是。”
文殊菩薩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凝重,
“那顆菩提子消失的當夜,藏經閣中所有與《楞嚴經》相關的經卷,經變圖,
祖師論著,在一夜之間皆泛起了暗金之色,且皆在經卷中每一個‘魔’字上。”
李晏聽到此處,心中已有了計較。
外道之物最忌憚的佛門經典便是《楞嚴經》。
是以其中詳細講述了分辨魔障,抵禦魔擾的法門。
若有人想在佛門之中埋下暗棋,頭一件事便是要將《楞嚴經》的力量消解掉。
“菩薩可曾查出是何人所爲?”
文殊菩薩搖了搖頭:“查不出。
貧僧以智慧之眼遍觀五臺山,只發現有幾名僧人體內有外道之力侵染的痕跡。
但那些痕跡都極爲隱晦。
貧僧將那幾名僧人喚到面前,以般若之力洗滌其神魂。
外道之力倒是清除了,可那埋種之人,卻始終未曾現身。”
說到此處,望向李晏:“道長此番來五臺山,可曾察覺到了什麼?”
李晏也不隱瞞,將方纔以山河社稷鏡觀照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文殊菩薩聽罷。
“原來如此。”
他低聲道,“那埋種之人只是換了個法子藏匿。
當年他埋的是菩提子,如今他埋的是人。”
李晏道:“菩薩既知有人在五臺山中埋下外道種子,何不徹查全寺。
將那些被侵染的僧人一一揪出來?”
文殊菩薩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憫:“道長有所不知。
那外道種子的侵染極爲詭異。
它於無聲無息間,將人心中的執念放大。
那些被侵染的僧人,並非完全失了本心.
只是在不知不覺中,道心被慢慢扭曲。
他們今日在藏經閣前多灑一瓢水,讓經卷受了潮,只道是自己疏忽。
明日又‘恰好’忘了敲鐘的時辰,叫全寺誤了早課,也只當是自己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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