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莫怕。”
老僧虛虛按在年輕僧人的頭頂,
“爲師放下的,只是心中的執念。
爲師一直想度你,卻忘了,佛尚且不能度盡猩瑺憥熡秩绾文芏缺M你?
你能度的,唯有你自己。”
年輕僧人的虛影隨之一震,霧氣開始飛速消散。
“從今日起,爲師不再度你。”老僧的聲音愈發溫柔,“你自己度自己。”
話音落下,老僧虛影化作漫天金光,消散空中。
那年輕僧人的虛影在金光中掙扎不定。
最終,化作一縷淡金細煙,消失不見。
晦明方丈望着空空如也的井口,良久,方纔起身。
他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長方纔那一番話,不光度了我師兄,也度了老衲。
老衲守了這井數十年,日夜誦經,以爲這便是護寺護法。
如今才明白,老衲守的是自己心頭的怕。”
“方丈悟了。”
李晏微微一笑,將竹杖收回手中,“這寺中的風水格局,也該改一改了。”
“大聖,這寺院的風水格局被人動過手腳,以致地脈之氣淤塞,陰氣匯聚於井。
貧道已破了那外道殘念,剩下的事,便勞煩大聖了。”
悟空笑道:“這等小事,包在俺老孫身上。你且說怎麼改。”
李晏竹杖點地,虛虛畫了個太極圖。
天井中的古井恰在太極圖陽極之位。
而大雄寶殿則在陰極之位。
陰陽顛倒,地脈逆行,整座寺院的靈氣都被那井底吸了過去。
年深日久,便養出了那團外道殘念。
“將這太極圖正過來便是。”
李晏在圖中點了幾處,“天王殿前的石獅移三丈。
大雄寶殿後的老松砍去偏枝。
鐘樓與鼓樓的飛檐各加一面銅鏡。
三管齊下,地脈自通,陰氣自散。”
悟空聽罷,拔下一把毫毛,望空一吹,化作十數個小行者。
各持斧鋸銅鏡,分頭去了。
不過盞茶工夫,石獅歸位,松枝修剪,銅鏡高懸。
整座寺院的佈局豁然開朗,天井中的月光都比方纔亮了幾分。
便在此時,八戒忽然一拍腦門,叫道:
“哎呀!只顧聽道長論道,倒把正事忘了。那通關文牒還沒找着哩!”
沙僧赤目微閃,道:
“俺方纔聽道長說起那井底之物時。
留意到道長說,
那東西曾驅使被侵蝕的僧人,偷竊來往行腳僧的物事,藏匿於寺中某處。
俺想,那通關文牒多半也被它藏在了寺中。”
李晏微微一笑,將竹杖往藏經閣方向一指:“沙將軍心思縝密。
那東西偷去的物事,都藏在藏經閣第三層的暗格之中。
那暗格在東南角的經架後方,天蓬去取了便是。”
八戒聞言,撒腿便往藏經閣跑。
不多時,抱着一隻紅木匣子興沖沖地跑回來。
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本黃綾封面的通關文牒。
上面的大唐御寶完好無損。
“找到了!找到了!”
八戒將文牒捧到玄奘面前,“師父你看,連個角都沒折!”
玄奘接過文牒,翻開看了看。
見沿途各國的花押印信俱在,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將文牒收入經箱之中,向李晏合掌道:“多謝道長。”
“法師不必多禮。”
李晏望向玄奘,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法師今夜聽了這許多,心中可有感悟?”
此時月到中天,分外皎潔。
玄奘望着那輪明月道,
“貧僧自出長安以來,日日奔波,夜夜趕路。
一直以爲,取經便是趕路過關,將那些攔路的妖魔一一除去。”
玄奘聲音深沉,“可今夜聽了道長一席話,忽覺自己錯了。”
“錯在何處?”
“錯在將取經當成了趕路。”
眉心火焰印記,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取經實爲煉心。
攔路妖魔,擋道災厄,諸般劫難,都不是無緣無故來的。
它們是貧僧心中的種種執念,化作了外相來考較貧僧。
譬如,這寶林寺,明覺與慧空,是貧僧對度化的執念。”
說到此處,玄奘雙手合十,向四方各拜了一拜。
“貧僧一直以爲,取經是爲了度猩�
可今夜方知,猩炊龋毶约旱男倪�未度。
明覺方丈守了慧空幾十年,守的是師徒之情,度的是自己心中的執。
貧僧又何嘗不是?
貧僧一心取經度人,卻忘了回頭看看,自己的心是否真個乾淨。”
眼中閃過一絲清澈至極的光芒。
“道長說的對。
度猩穷姞懼郏鴪淌清^。舟能渡人,錨卻困己。
從今往後,貧僧取經便取經,度人便度人,不再執於取經,亦不再執於度人。
隨緣而行,隨緣而度,方是究竟。”
此言一出,天井中的月光猛然一亮。
月華如練,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將玄奘整個人都徽衷阢y白的光芒之中。
眉心那道火焰印記亮到了極致。
烏金光芒與月華交融在一處。
在周身形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暈。
清靜之意瀰漫開來,將整座寶林寺都徽制渲小�
玄奘連日奔波的疲憊,山風寒露的侵擾,都化作縷縷白霧散出體外。
他閉上雙眼,呼吸漸漸綿長。
這一閉眼,便入了定。
只覺意識從肉身中浮了起來,飄飄悠悠。
低頭一看。
自己雙目微闔,面色安詳。
腥诉�在四周。
玄奘想喚他們,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嘴。
便在此時,禪堂外起了一陣風。
那風來得蹊蹺。
貼着地面悠悠地轉了一圈。
轉到玄奘座前,忽地停住了。
風中裹着一縷龍涎香。
玄奘的意識被那陣風託着,飄到了山門之外。
眼前是一條筆直的大道,寬可容八馬並馳。
大道兩旁燃着兩排白紙燈弧�
上頭寫着一個大大的奠字。
燈火碧幽幽的,照在臉上,映得如同死人。
玄奘心中一驚,想要回頭,卻發現身子不聽使喚。
那陣風推着他,順着大道向前飄去。
大道盡頭是一座城池,高聳巍峨,城門洞開。
門楣上懸着一塊匾額,上書三個大字。
烏雞國。
那三個字,呈黑紫之色,順着筆畫溝壑往下淌,結成一串串暗紅血珠。
被碧幽幽的燈灰徽眨诓粩嗤碌巍�
玄奘還未來得及細看,身子已被那陣風捲入了城門。
城中是一片死寂。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卻不見一個行人。
一家布莊門口,一匹紅綢從櫃檯上垂下來,綢尾拖在地上,被風吹得一擺一擺。
綢面上繡着龍鳳呈祥的花樣,針腳細密,繡工精湛。
可那龍鳳的眼睛都是用黑線繡的,沒有眼白。
盯着看久了,竟覺得它們在眨眼。
酒樓門前,檐下掛着一排臘肉。
色澤紅亮,油光可鑑。
可那臘肉的形狀,像是人的胳膊。
五根指頭蜷曲,指甲嵌在肉裏。
被風一吹,微微顫動,像是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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