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井沿四周的石板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圈腳印。
形狀卻極爲詭異。
一隻腳印就有六根腳趾,腳趾之間還有蹼狀的痕跡。
玄奘見此一幕,不由感慨。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話音落下。
禪堂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着便是僧官的怒喝聲。
“老虎進了城,家家都閉門,雖然不咬人,日前壞了名!”
“你難道不知我是僧官?唯有城中前來進香的官員士紳,才配我出迎。”
“就這種模樣的和尚,你怎敢誇大其詞,來報我迎接?”
“看他那副相貌,便不是個老實本分之人,多半是個四方遊走的野和尚。”
“天已這般晚了,無非是想來投宿罷了。”
“我們這方丈清修之地,豈容他來攪擾?
叫他在前廊下蹲一夜便了,何必來報我!”
原來,僧官以爲又有投宿的僧人要來,正衝着道人發火。
這番話一字不落地傳入玄奘耳中。
他不由得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誰能想到佛門清修之地,竟也這般世俗?!
八戒撅起長嘴,氣哼哼地說:
“這寺廟裏的和尚好生勢利眼!”
李晏淡淡道:“天蓬所言不妥。
那僧官驅趕外來行腳僧,實則另有一番苦衷。”
悟空金睛一閃:“什麼苦衷?”
“在此借宿的行腳僧,怕是一個都沒能活着走出,這寶林寺方圓百里。”
此言一出,禪堂內燈火猛然一暗。
玄奘手中經卷險些滑落,沙僧赤目圓睜。
八戒更是直接從藤牀上蹦了起來,兩隻大耳朵撲扇撲扇:
“道……道長,這話怎麼說的?”
李晏將竹杖橫於膝上。
“那些僧人被井底的東西抽走精氣之後,並不會當場斃命。”
“他們只覺渾身乏力,精神恍惚,便以爲是水土不服,匆匆離寺而去。”
“可離了寺,精氣已虧,神魂不穩,走到荒山野嶺之中,
隨便遇上一隻虎豹豺狼,或是一陣陰風邪霧,便葬身荒野,連屍骨都尋不着。”
“便是有人僥倖逃得性命,也會在數月之內漸漸憔悴,最終油盡燈枯。”
“這般死法,無聲無息,也無人能追查到來歷。”
“既如此,”沙僧沉聲道,
“俺倒有一事不明。
那僧官既知外來僧人住下便出事,爲何不索性封了山門,一了百了?
反而在此做了個惡人。
見一個罵一個,見兩個罵一雙,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沙將軍有所不知。”
李晏道,
“那僧官雖不知古井中究竟藏着什麼東西。
但憑多年經驗摸索出了一條保命的法子,罵。
罵得愈難聽,行腳僧便越是不肯留宿。
那些被罵走的僧人,雖在恨他入骨,卻不知自己已是撿回了一條性命。
惡名在外,善功在內,這便是他的修行。”
玄奘聞言,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貧僧方纔還以爲這寺中僧官勢利刻薄,心生不悅。
如今想來,倒是貧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慈悲倒是慈悲,”
悟空冷笑一聲,金睛之中卻閃過一絲佩服,
“不過那老和尚罵人的本事也是真個了得。
俺老孫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被人罵作野和尚,聽着倒也新鮮。”
八戒嘟囔道:“新鮮個屁!
俺老豬最恨這種拐彎抹角的好人。
明明是好心,偏要擺出一副惡人嘴臉。
害得俺老豬方纔還想拿釘耙去築他兩下,險些鑄成大錯。
這不是存心害人麼?”
“呆子,你這就不懂了。”
悟空將金箍棒扛在肩上,“你當他喜歡做惡人?”
玄奘聽到此處,心中若有所悟,正欲開口,卻聽得窗外傳來走走停停的腳步聲。
伴着蒼老的咳嗽。
“是晦明方丈。”李晏起身。
禪堂門開處。
老和尚換了一身乾淨的僧袍,兩鬢的白髮格外顯眼。
走到禪堂中央,向腥撕险埔欢Y。
“道長方纔說,那僧官是在行善……老衲慚愧。
他只管罵人,老衲只管唸經。
到頭來,誰也沒能真正護住這寺中的僧人。”
“方丈此言差矣。”李晏道,
“你們二人,各盡其分,互爲表裏,才撐到了今日。”
八戒聽得李晏說了半晌,早耐不住性子,將兩隻大耳朵扇了扇,湊上前來道:
“道長,你說了這許多,俺老豬聽得雲裏霧裏。
只是那通關文牒是師父的命根子,沒了它,咱們連下一個關隘都進不去。
當務之急,還是先尋着文牒再說罷!”
玄奘端坐燈下,面上雖鎮定,手中念珠卻撥得比平日快了幾分。
他雖信李晏自有計較,心中卻難免忐忑。
李晏望了望禪堂門外那輪明月。
月色如水,傾瀉而下,將滿院洗得如同鋪了一層薄霜。
“天蓬莫急。”
李晏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絲笑意,“通關文牒的下落,貧道心中有數。
只是今夜月色正好,貧道想請諸位賞一賞月,論一論道。
文牒之事,論完道再說不遲。”
此言一出,滿堂皆是一愣。
悟空金睛微閃,扛着金箍棒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
沙僧赤目之中若有所思,端坐蒲團上不言不語。
八戒卻急了,拍着肚皮道:“道長,你這不是消遣俺老豬麼?
文牒丟了,俺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你倒有心思賞月?”
“呆子。”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
“俺兄弟既然這般說,自有他的道理。你且把心放回肚子裏,聽他說便是。”
玄奘也開口道:“八戒,稍安勿躁。
道長既說心中有數,我等便聽道長論一論道,也是修行。”
八戒見師父和猴哥都這般說了,只得嘟囔着在一張藤牀上坐了。
李晏起身走到禪堂門口,仰頭望向天心那輪明月。
“法師可曾想過,佛門講明心見性,道門講修心悟道,儒門講存心養性。
三家法門雖殊,卻都有一個心字在裏頭。
這心究竟是什麼?”
玄奘聞言,雙手合十道:
“《楞嚴經》雲,
一切猩瑥臒o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
此想不真,故有輪轉。
貧僧以爲,心即是佛性,是猩揪咧鐏碇腔鄣孪唷!�
“法師說得是。”李晏微微頷首,又轉向悟空,“大聖以爲呢?”
悟空將金箍棒扛在肩上,咧嘴笑道:“俺老孫不懂什麼佛性不佛性。
俺只知道,心這東西,說它有,摸不着。
說它無,又明明在跳。
當年俺老孫在花果山上,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那便是俺的心。
後來被壓在五行山下,什麼也做不得,那顆心還是那顆心。
只是多了五百年的憋屈。”
李晏頷首,“心是活的。喜怒哀樂,都皆有之。
修行修的便是這顆活心,讓它不被外物所轉,不被雜念所蔽,不被執著所困。”
說到此處,李晏轉向沙僧。
沙僧沉吟片刻。
“道長,俺在流沙河底住了數百年,日日受那飛劍穿身之苦。
那時俺只覺心頭滿是怨毒,怨玉帝不公,天命不仁,世人皆負於我。
後來蒙觀音菩薩點化,皈依佛門,保師父西行。
方知那怨毒便是障,障住了本心,便看不見天光。
如今想來,心若清淨,便是地獄也是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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