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大聖可還記得,當年在山上,祖師最後對你說的話?”
悟空一怔。
他當然記得。
那一日,菩提祖師將他喚到跟前,說了一番話,然後便將他逐出了山門。
祖師說,你這去,定生不良。
憑你怎麼惹禍行兇,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
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
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這句話,他記了五百年。
“那番話,是在護你。”
李晏道,“他知道你將來的路不好走。
你若打着他的旗號行事,反倒會招來更大的禍事。
他不准你提他,是怕,他的名號連累了你。”
李晏繼續道:“這一路上,覬覦取經之事的人不在少數。
明的暗的,天上的地下的,靈山的天庭的,都在暗中落子。
他們看不清你的深湥悴桓逸p舉妄動。
可若有一日,他們發現取經隊伍中有一個人,能分清你的真假。
那這個人,便會成爲他們最大的眼中釘。”
金睛之中寒光一閃。他明白了。
“呆子分得清真假?”悟空難以置信道。
“現下還分不太清。”
李晏道,“但他有這個根骨。
方纔他被外道之力侵蝕,靈臺反倒被打通了,神魂感知比從前敏銳了數倍。
這便是因禍得福。
貧道方纔用玉淨瓶甘露爲他滌盪神魂,又在其中加了一味先天清氣。
這味清氣能護住他的靈臺。
讓他在關鍵時刻,感應到一些常人感應不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真假。”
李晏一字一頓,“這天地之間,有一種東西叫做同己之魔。
它能完全複製一個人的外貌,氣息,神通,記憶,甚至連本人都分不清真假。
但它複製不了心。
天蓬雖然又懶又饞,卻有一顆旁人不及的濁心。
渾濁到能照出真的影子。”
默然良久。
悟空失笑,“你這人,總是想得比俺老孫遠。連那呆子都被你算進去了。”
李晏搖頭道,“貧道只是在爲將來做打算。
這一路上,貧道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你們身邊。
有些劫難,須得靠你們自己去闖。闖得過去,便是修行。
反之,即是劫數。
而貧道能做的,只是在闖關之前,替你們多備幾樣後手罷了。”
猴子和李晏密語傳音結束。
便在此時,他望向蓮花洞外。
雖然隔着重重山壁,目光卻穿透了千丈岩層,望見了那道飛速逼近的暗影。
“來了。”
李晏道,“大聖,你帶天蓬先出去。”
“那你呢?”
“貧道去會會那外道種子的本體。順便,給它一個教訓。”
金睛之中閃過一絲擔憂。
卻也知以李晏的本事,這平頂山底下那東西未必奈何得了他。
當下,一把拽住八戒的腰帶,咧嘴一笑:“兄弟,打不過便喊俺老孫。”
李晏微微一笑,將金箍棒變回竹杖,大袖一拂。
身形化作一道五色光華,徑直掠去。
而此刻,蓮花洞外,山道之上。
金角被三千天兵圍在覈心,七星劍上的星斗已碎了四顆。
只剩三顆還在勉強支撐。
芭蕉扇被哪吒的三昧真火燒得焦黑,扇面上的八卦紋路已模糊不清。
幌金繩更是斷成了七八截,散落在地上,蝌蚪符文盡數黯淡,再無半分靈光。
銀角躺在一旁的山壁下,被精細鬼和伶俐蟲護在中間。
瞳孔中的倒三角光芒已淡得只剩下一層虛影。
體內的外道之力被李晏的太極圖封印,再也動彈不得。
眼中已沒了瘋狂怨毒,只剩下空洞茫然。
原來從頭至尾,他和兄長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老君派他們下界看守鎮邪碑,是爲了磨礪他們的道心。
可他們道心不堅,被外道種子趁虛而入,反倒成了外道的傀儡。
如今想來,那些大計啊,仙佛要職也罷,不過是一場大夢。
夢醒了,什麼也不剩。
而一旁,金角獨戰三千天兵,越戰越是心涼。
七星劍上的北斗之力本是他最大的依仗。
可哪吒的三昧真火專克北斗星力。
火尖槍處處針對他劍法中的破綻。
混天綾更是將他的四面八方盡數封死。
打了這許久,竟連哪吒的衣角都不曾碰到。
他終於明白,哪吒五百年前雖敗給了猴子,可他從未停止過修行。
哪吒將三昧真火煉入蓮花化身,將自身煉成了一件活法寶。
道行比五百年前精進了何止十倍。
而他自己困守平頂山,受外道侵蝕,道行不進反退。
這數百年來,外道種子一直在暗中抽取他的仙氣。
將他和銀角當成了餵養種子的養料。
可笑,他竟渾然不覺,還以爲是自己得了機緣。
便在此時,九霄雲外傳來一聲鶴鳴。
清越悠遠,如同天籟,聽得人心中雜念盡消。
金角渾身一震,七星劍從手中滑落,插在地上。
劍身上最後三顆星斗同時熄滅。
轉過身去,望向天際。
一朵祥雲從天穹之上緩緩降下,雲上立着一位老者。
白髮白鬚,身穿一領淡青道袍,頭戴魚尾冠,腰繫絲絛,足蹬麻履。
老君的到來,讓整座平頂山都爲之一靜。
三千天兵齊齊收了兵器,星君各率本部按落雲頭。
哪吒也將火尖槍往腳下一頓,收了混天綾,向老君抱拳行禮。
太白金星從白鶴背上翻身下來,拂塵一擺,躬身作揖。
只有金角還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那張古井無波的面孔。
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師……師父……”
走到金角面前,望着昔日座下的童子。
眼中已沒有了半點兇焰,滿是羞愧惶恐。
“金角。”老君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金角伏在地上,渾身顫抖:“弟子知罪。
弟子不該私逃下界,不該佔山爲王,不該殘害生靈,不該被外道之力侵蝕道心。
弟子罪該萬死,請師父發落。”
老君搖了搖頭。
一股清風吹過山道。
滿山松柏隨之作響。
清風過處。
銀角體內的封印自行解開,暗銀色的霧氣被清風一卷,消散得無影無蹤。
銀角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金角身邊,一同跪在老君面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是不停地磕頭。
“你們犯的罪,自有天條處置。
爲師今日來,是來救這座山。
那外道種子埋在鎮邪碑下已有數百載。
爲師原以爲以你二人的道心,能守得住這座山。
可現在看來,是爲師高估了你們。”
嘆了口氣,“天條無情,爲師也無能爲力。
你們迴天庭之後,自有司法天神問罪。
至於如何發落,便看你們的造化了。”
金角銀角聞言,反而鬆了口氣。
老君沒有當場將他們打入輪迴,已是天大的恩典。
兩童拜了三拜,被天兵押解着退到一旁。
望着那座不斷顫動的蓮花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老君將芭蕉扇往洞口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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