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齊天大聖。”
低沉空洞的聲音傳出來,
“本座在時空長河之外,便聽過你的名號。
你是那位最得意的弟子,是補天石中孕育的靈明石猴。
你體內有天地間最本真的一縷混沌之氣。
這縷氣,本座要了。”
話音未落,豎眼中射出一道暗金光柱,直取猴子眉心。
那光柱快極,瞬息便至。
猴子將金箍棒一橫,棒身金紋亮起一百零八道,化作一道金色光幕擋在身前。
暗金光柱撞在光幕上。
令人牙酸,滋滋不止。
光幕震顫,金紋飛速黯淡,在數息之間便出現了裂紋。
猴子咬牙,法力猛催,將金幕又撐了三尺。
他回頭喝道:“呆子!悟淨!快去找俺兄弟!
這廝已不是俺老孫能獨自對付的了!”
八戒聞言,正要駕雲,忽聽得碗子山方向傳來一聲慘叫。
那叫聲是個女子的聲音,隔着數百里之遙,像是在耳邊響起一般。
猴子面色驟變。
那是百花羞的聲音。
卻說碗子山波月洞中。
百花羞坐在竹榻上,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井,心中翻湧不息。
之前黃袍怪臨走時說的那番話,猶在耳邊。
那妖說她前世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與奎木狼私通,雙雙被貶下凡間。
此番言語,若是真的,她這十三年的苦楚,便不單是被妖怪強擄那般了。
可她不記得。
前世的事,她半分也不記得。
她只記得自己是寶象國的三公主,十三年前中秋夜被妖風捲走,強逼做了夫妻。
十三年來,她日思夜想,唸的是寶象國的父母兄妹,想的是宮中的桂花月餅。
那些前世的因緣,於她而言,不過是旁人編排的一齣戲罷了。
百花羞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井中那幾株老梅,枝頭上掛着青澀的梅子,被山風一吹,簌簌作響。
她望着那些梅子,想起十三年前那個中秋夜。
那夜宮中設宴賞月,她獨自溜到御花園中,摘了一枝桂花,對着月亮許了個願。
許的是什麼願?
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夜月色很好,桂花很香,她覺得自己像是飄在雲端裏,輕飄飄的。
然後便是一陣妖風,天旋地轉。
醒來時已在這碗子山波月洞中,眼前站着一個青面獠牙的妖怪。
那妖怪生得兇惡,待她卻極好。
十三年來,從不曾打罵過她一句,她要什麼便給什麼。
她說想家,那妖怪便沉默良久,然後說,等時機到了,便送你回去。
欲喫桂花糕。
便駕雲去了千里之外的蘇州城,給她帶回一盒還溫熱的桂花糕。
要看月亮。
在山崖上搭了一座觀月臺,每逢月圓之夜,陪她坐到天明。
可再好又如何?
終究是妖怪強擄。
更不是她自己選的路。
百花羞正出神,忽聽得天井中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她循聲望去,只見老梅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團暗金色的霧氣。
那霧氣翻湧不定,之中隱隱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她心頭一跳,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便在此時,那霧氣中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身穿一件玄色道袍,頭戴星冠,面如冠玉。
頷下三縷清須,腰間懸着一柄松紋古劍。
氣度雍容,瞧着便是一派仙家氣象。
百花羞怔住了。
這人她從未見過,卻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
眉眼神態,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卻又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公主莫怕。”
那人微微一笑,聲音溫和,“貧道並非妖魔,乃是你前世故人。”
“前世故人?”百花羞眉頭微皺。
“不錯。”
推門而入,站在百花羞面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公主可還記得,披香殿前那枝桂花?”
百花羞搖頭道:“貧道不記得什麼披香殿,也不記得什麼桂花。
道長若是來敘舊的,只怕找錯了人。”
那人嘆了口氣,負手走到窗前,望着天井中那幾株老梅,良久方纔開口:
“公主不記得,卻也怪不得你。
孟婆湯一碗,前塵往事盡成空。”
百花羞聽到此處,心中隱隱覺得不對。
她雖不知這人是誰,但他言語之間,似乎與黃袍怪並非一路。
可若他與黃袍怪不是一路,又怎會在這波月洞中來去自如?
“道長究竟是誰?”百花羞問道。
那人轉過身來,面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貧道的身份,公主不必知曉。公主只需知道一樁事。”
“什麼事?”
“奎木狼擄你十三年,乃是爲了用你體內的那縷玉女本源,來餵養他體內的外道之物。”
百花羞面色一變。
“公主前世乃披香殿侍香的玉女,體內有一縷玉女本源。
這縷本源乃是天庭香火精氣所化,對那外道之物而言,是先天大補之物。”
那人緩步走近,“奎木狼與外道共生十三年,外道之力已滲入他的精血骨髓。
可要徹底喚醒那外道,還需最後一步。”
“什麼步驟?”百花羞下意識問道。
“殺妻證道。”
此言一出,百花羞渾身劇震,面色煞白。
她雖對黃袍怪無甚感情,可十三年的夫妻,那人竟一直在算計她的性命?
“公主不信?”
那人從袖中取出一面古銅鏡。
鏡面上泛起淡淡青光,“公主請看。”
鏡中映出寶象國銀安殿前的景象。
百花羞看見黃袍怪一手一個抱着兩個孩子。
她渾身一顫,雙手捂住嘴,胃中一陣翻湧。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乾嘔起來。
那是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雖被外道之力侵蝕,卻終究是身上掉下來的肉。
百花羞只覺得心頭像是被人剜了一刀,痛得說不出話來。
“公主看清楚了。”
那人將銅鏡收回袖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奎木狼吞了那兩個孩子之後,外道之力已膨脹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可他尚未完全覺醒。因爲還差一步。”
百花羞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着那人:“殺我?”
“不錯。殺了你,取了玉女本源,那外道便能徹底睜開那隻豎眼。
屆時莫說是孫猴子,便是如來親至,也未必奈何得了它。”
百花羞咬了咬嘴脣:
“道長既然來此,想必不是專程來告訴我這些的。道長要做什麼?”
那人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公主果然聰慧。貧道來此,是要替公主擋這一劫。”
將腰間松紋古劍解下,橫在膝上,劍身泛起淡淡青光。
那青光清正溫潤,與黃袍怪周身那暗金霧氣截然不同。
“公主雖不記得前世之事,可貧道記得。”
那人抬頭望着百花羞,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三千七百年前,貧道在披香殿前,見過公主一面。
那時公主在殿前焚香,青煙嫋嫋,繞着你眉梢眼角。
貧道路過,你抬頭看了貧道一眼,衝貧道笑了一笑。
那一笑,貧道記了三千七百年。”
百花羞怔住了。
她望着澄澈如水的眼眸,心中莫名湧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這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她分不清。
可那雙眼眸中流露出的追憶之色,卻不像是作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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