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花已謝了,枝頭上掛着青澀的梅子。
梅樹下搭着三間茅屋。
屋前晾着幾件布衣。
檐下掛着一串風鈴,是竹片削成。
被山風一吹,叮叮咚咚,聲音清越。
小白龍隱在峭壁陰影之中,龍目圓睜。
只見屋門半掩,縫中透出燈火。
搖曳間,兩個人影映在窗紙上。
一個人影盤膝而坐,一動不動。
另一個,則伏在案前,肩頭微微聳動,似在低泣。
便在此時,茅屋中傳出一個婦人聲音。
聽着便讓人覺得心頭熨帖。
只是夾着哭腔:“長老莫要再念那經文了。”
“你那經文唸了千百遍,那妖怪也不曾少了一根毫毛。”
“不如省些力氣,等夜裏那些小妖睡熟了,妾身想法子送你出去。”
小白龍龍目一凝。
長老?
莫非是師父?
挪動四蹄,藏得更深些。
這時,茅屋中又傳出一個聲音。
“女菩薩慈悲爲懷,貧僧感激不盡。”
“只是那妖孽既將貧僧擄來,必有所圖。”
“女菩薩若助貧僧脫身,恐遭那妖孽報復。貧僧不願連累無辜。”
婦人嘆了口氣。
聲音綿長,繞在心頭,讓這龍太子也覺出了幾分酸楚。
“長老有所不知。”
“妾身本不是這山中之人。
家在寶象國,父王是寶象國國王。”
“妾身是國王的第三個女兒,乳名喚作百花羞。”
“只因十三年前,中秋夜,在宮中賞月,被一陣妖風捲到此處。”
“那妖怪強逼妾身做了夫妻。”
“十三年來,妾身日日思家,夜夜念親,卻連一封家書也無從寄出。”
“長老若不嫌棄,妾身願助長老脫身。”
“只求長老替妾身捎一封書信回寶象國。
拜上我那父王母后,就說女兒還在人世,不曾忘了他們的養育之恩。”
玄奘聲音多了幾分鄭重:“女菩薩既這般說,貧僧若再推辭,反倒矯情了。”
“只是女菩薩方纔說那妖怪不在洞中,可是去了何處?”
百花羞道:“那妖擒了長老回來,便吩咐小的們看好洞門,自己駕雲往西去了。”
“妾身聽他自語,說是要去會一位故人。”
“那故人是誰,妾身不知。”
“但,每逢月圓之夜,那妖都要外出會友,一去便是一夜。”
“今日雖非月圓,他卻是破了例,想來那位故人非同小可。”
小白龍聽到此處,心頭一動。
那暗金身影將師父擄來便走,連交手都不曾交手。
按理說,能將他師父從兩位師兄眼皮子底下擄走,這妖怪的道行絕不簡單。
若真要動手,自己萬萬不是對手。
可眼下那妖怪外出會友,洞中只剩小妖看守,正是救人的天賜良機。
思忖間,又聽玄奘道:“女菩薩,貧僧的兩個徒弟不知現在何處?”
“他們可曾尋到此處?”
“妾身不曾見着長老的徒弟。”
“只聽得守門的小妖們議論,說有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在山前與大王鬥法。”
“半日間,不分勝負。”
“後來,又有個長嘴大耳的和尚,一個晦氣臉的和尚趕來相助。”
“三對一才勉強佔了上風。”
“可大王使了個神通,化作一道暗金光芒便走了。”
“三個和尚追了一陣,沒追上,正在山前商議對策哩。”
小白龍聽到此處,心中稍安。
猴哥和八戒悟淨都在,只是暫時沒尋到此處。
本想現出本相,衝入茅屋將師父馱走。
可轉念一想。
那妖怪既能從猴哥眼皮子底下擄人,必定在洞府周遭布了禁制。
若貿然衝出,萬一觸動禁制,反倒害了師父。
正猶豫間,谷口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循聲望去。
兩個小妖提着一盞碧幽幽的燈唬刈殴戎行阶邅怼�
一個生着狗頭,一個長着貓臉,邊走邊嘀咕。
狗妖道:“大王臨走時,吩咐仔細看守那和尚,莫要出了差錯。”
“你說咱們是不是該進去瞧瞧?”
貓臉妖啐了一口道:“瞧什麼瞧?”
“那和尚被大王的定魂索捆着,便是太乙金仙也掙不脫。”
“再說了,夫人正在裏頭勸那和尚喫飯哩。”
“咱們闖進去,壞了夫人的興致,大王回來饒不了咱們。”
狗頭妖聞言,縮了縮脖子語。
兩個小妖走到茅屋前,將燈粧煸陂芟隆�
一左一右蹲在門口,掏出幾個人頭啃了起來。
小白龍將龍息斂到極致。
四蹄無聲,繞到茅屋背後。
藉着老梅遮掩身形,湊到後窗下。
後窗糊着一層蟬翼紗。
紗上破了一個指頭大的小洞。
湊到洞口,向內望去。
玄奘坐在一張竹榻上,周身纏着七八道暗金繩索。
繩索時明時暗,玄奘面色蒼白不定,應是在不斷抽取精氣。
百花羞背對窗戶站着,手中端着一碗清粥,輕聲勸說。
“長老,這粥裏沒有葷腥,是妾身用山中的野粟熬的。”
“你多少喝一口,也好有力氣趕路。”
玄奘搖了搖頭,道:“女菩薩美意,貧僧心領。”
“定魂索縛住貧僧的丹田,便是有山珍海味,貧僧也吞嚥不下。”
頓了片刻,又道,“女菩薩方纔說家在寶象國。”
“貧僧若僥倖脫身,定當將書信送到。
“只是貧僧有一事不明。”
“女菩薩既是被那妖孽強擄而來,這十三年來,可曾想過逃走?”
百花羞將粥碗擱在桌上。
聲音低了幾分。
“妾身逃過,逃了三次,都被那妖怪追回來。”
“他倒不打不罵,只將妾身關在這谷中,一年不許出門。”
“妾身也曾想過尋死。”
“可那妖怪說,若妾身死了,他便去寶象國將妾身的父母兄妹一併殺了。”
“妾身知他說得出便做得到,便再不敢動尋死的念頭了。”
“阿彌陀佛。”玄奘低頌佛號,
“貧僧若能到得寶象國,定當將女菩薩的書信親手交與國王,請他發兵來救。”
百花羞聞言,伏在案上,肩頭聳動,低聲啜泣。
哭了片刻,擦了擦眼淚,壓低嗓音:“長老,事不宜遲。”
“那妖怪雖不在,可留了一道符印在洞口,凡有人進出,他都會知曉。”
“妾身有個法子,可暫壓符印一盞茶的工夫。”
“這一盞茶裏,妾身帶長老從後門出去。”
“那兒有一條小路,直通山外。”
“出了山谷,便往東走,約莫三百里便是寶象國。”
玄奘道:“女菩薩既有脫身之法,何不隨貧僧一同離開?”
百花羞搖了搖頭,苦笑道:“妾身走不了。”
“那妖在妾身身上種了一道同心咒。咒在人在,咒亡人亡。”
“若離開這山谷十丈之外,同心咒便會發作。”
“屆時妾身化爲膿血,長老也走不脫。”
“長老不必管妾身,只求將書信送到,妾身便死而無憾了。”
玄奘面色一變。
百花羞取出一枚青玉簪子,走到榻前,將簪尖抵在定魂索上,口中唸唸有詞。
簪尖泛起淡淡白光。
定魂索上,暗金紋路漸漸消融。
不過三五息的工夫,七八道定魂索便斷裂開來,化作一灘碎屑。
玄奘只覺渾身一輕,丹田重新湧出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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