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你早上出門時還好端端的,怎麼轉眼就變成了一堆白骨啊!”
“老天爺啊,你睜眼看看啊!”
“我一個孤老婆子,就這麼一個女兒,你也要奪走!你讓我怎麼活啊!”
哭聲撕心裂肺,在山谷中迴盪不休。
山風嗚嗚咽咽地應和着,像是天地都在替她悲傷。
玄奘望着這一幕,莫名的悲意猛然翻湧上來,幾乎要將理智吞沒。
翻身下馬,便要上前攙扶那老婆婆。
悟空一把拽住玄奘的胳膊,金睛之中寒光閃爍,“你莫要被她騙了。
這老婆婆也是那妖孽所化。
這荒山野嶺之中,方圓百里沒有人煙,哪來的老婆婆?”
玄奘一怔,望向那老婆婆。
她哭得渾身顫抖,滿是皺紋的臉上淚水橫流。
那雙老眼中滿是喪女之痛。
這般真切的情感,怎會是假的?
“大聖。”玄奘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那股悲意,
“貧僧以《心經》觀照她周身,並未察覺妖氣。”
“那是因爲這整座山都是妖氣。”
悟空道,“身在妖氣之中,便如魚在水中,如何能察覺水的存在?”
玄奘默然。
他知悟空說得有道理。
可看着那老婆婆悲痛欲絕的模樣,心中那桿秤卻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
萬一她真的是人呢?
萬一她真的是那女子的母親呢?
那女子雖是妖,可她的母親未必是妖。
若這老婆婆是無辜的凡人,他若袖手旁觀,豈不是犯了佛門大戒?
“阿彌陀佛。”玄奘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向那老婆婆走去。
“師父!”悟空又喚了一聲。
玄奘腳步一頓,回頭望向悟空。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大聖。”玄奘緩緩道,
“貧僧知你一雙金睛,能辨妖邪。可貧僧想問大聖一句,若她真是人呢?”
悟空一怔。
“若她真是人,貧僧卻不聞不問,便是犯了佛門大戒。”
玄奘道,“貧僧寧可被她騙,也不肯錯怪一個無辜之人。
這是貧僧的道。
大聖有金睛爲憑,貧僧有禪心爲憑。
各憑各的,可好?”
悟空望着玄奘那雙清澈的眼眸,默然良久,方纔鬆開了手。
“既然這般說,俺老孫也不好多攔。”
猴子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身金紋亮起,在玄奘周身佈下一道護體金光,
“只是須當小心。那妖孽最擅惑心,莫要被她迷了心智。”
玄奘點了點頭,走到那老婆婆身邊,蹲下身子,雙手合十,溫聲道:
“老婆婆,貧僧是從東土大唐來的和尚,往西天取經路過此處。
你女兒的事,貧僧很是難過。
只是人死不能復生,老婆婆節哀。”
那老婆婆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望着玄奘。
忽然抓住玄奘的袈裟袖子,哭道:“和尚!你們出家人不是說慈悲爲懷嗎?
我女兒被你們害死了,你們一句節哀便想打發我?
我要你們償命!”
話音未落,手中那根彎曲的竹杖,猛然變作一條通體烏黑的毒蛇。
蛇口大張,露出兩根暗紫色的毒牙,照着玄奘的面門便咬。
玄奘面色不變,雙手合十,口中默誦《心經》。
眉心那道火焰印記猛然亮起,烏金光芒化作一道光輪,將那毒蛇震飛出去。
便在此時。
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照着那老婆婆當頭砸下。
這一棒又快又狠,棒身金紋亮起七十二道,天罡地煞之力同時催動。
只聽得一聲悶響,那老婆婆被打翻在地。
整個人化作一具白骨,旋即又化作齏粉,被山風一吹便散了。
可這一回,玄奘的面色卻變了。
望着地上那堆白骨粉末,又望向悟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神色。
“大聖。”玄奘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方纔可曾看清,她是人是妖?”
悟空將金箍棒扛回肩上,金睛之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小和尚,這是何意?
俺老孫一棒下去,她化作白骨,自然是妖。
若是人,怎會化作白骨?”
“可方纔那條毒蛇……”玄奘眉頭緊皺,
“貧僧以《心經》感應到,那毒蛇身上有妖氣。
可那老婆婆身上,確實沒有妖氣。”
悟空聞言,金睛一凝。
將金睛催動到極致,望向那堆白骨粉末。
這一看,心中咯噔一下。
那堆白骨粉末中,隱約殘留着一絲人氣。
那是真正的凡人氣息,雖然淡弱,卻瞞不過他的金睛。
猴子面色微變,蹲下身子,伸手拈起一撮白骨粉末,湊到鼻端聞了聞。
那粉末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常年禮佛之人纔會有的氣息。
“不好。”悟空站起身來,毛臉上的嬉笑之色已盡數收斂,“俺老孫打錯了。”
“打錯了?”八戒瞪大了眼,“猴哥是說,那老婆婆真是人?”
“是妖也是人。”
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沉聲道,
“那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以凡人的氣息掩蓋自己的妖氣。
俺老孫一棒打下去,打死了妖,也打死了人。”
此言一出,滿山皆寂。
玄奘雙手合十,閉上雙眼,渾身微微顫抖。
他方纔說寧可被妖騙,也不肯錯怪無辜。
可眼下,卻是他執意上前,才讓悟空動了手。
若他聽從悟空的話,那老婆婆或許不會被捲入這場劫難。
“阿彌陀佛。”
玄奘低誦了一聲佛號,聲音中已帶了一絲顫抖,“是貧僧害了她。”
“師父莫要自責。”
沙悟淨連忙道,“是那妖孽狡猾,附在凡人身上,連猴哥的金睛都未能看穿。
這不是師父的過錯。”
“不。”
玄奘搖了搖頭,
“貧僧方纔感應到那條毒蛇有妖氣,卻沒有深想,妖氣從何而來?
貧僧只當是老婆婆養的毒蛇。
沒想到那毒蛇便是妖孽所化。
貧僧愚鈍,連累了無辜。”
眼中滿是愧疚之色:“大聖,貧僧方纔不該不聽你的話。”
悟空擺了擺手,面上雖仍是那副嬉笑模樣,金睛深處卻也閃過一絲複雜。
他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
跟了玄奘這一路,他雖嘴上說這和尚迂腐,心中卻也對玄奘的慈悲有幾分認同。
可今日之事,卻讓他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慈悲若沒有金睛爲憑,便會變成殺人的刀。
便在此時,山坳深處又傳來一陣歌聲。
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把枯骨在風中嘎吱作響。
“白髮蒼蒼似銀條,枯木逢春發新苗。世人只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煩惱……”
歌聲越來越近。
霧氣中,走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翁。
那老翁年約八十開外,彎腰駝背,手持一根龍頭柺杖。
沿山道走來。
一件灰布長衫,腳蹬一雙磨破了邊的布鞋。
滿頭白髮用一根麻繩隨意紮在腦後。
白鬚垂到胸前。
臉上佈滿老年斑,眼窩深陷,老眼中滿是悲慼之色。
走到近前,落在地上那兩堆白骨粉末上。
先是一怔,隨即渾身顫抖起來,手中龍頭柺杖跌落在地。
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我的……我的老伴……我的女兒……你們怎麼……怎麼都變成這樣了……”
老眼中滿是絕望:“是你們……是你們殺了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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