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玄奘四人,自那日撞破白骨精的幻象後,氣氛便有些微妙。
那女子被悟空一棒打殺,化作一具白骨齏粉。
玄奘雖知那女子是妖,卻仍不免心生惻隱。
他坐在白龍馬上,雙手合十,默誦《往生咒》,替那具白骨超度。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頭,金睛四下游移,警惕着山道兩旁的動靜。
面上雖掛着那副萬年不變的嬉笑模樣,心中卻暗自嘀咕。
方纔那一棒打下去,手感不對。
金箍棒打在血肉之軀上,應當是沉甸甸的悶響。
可方纔那一下,卻像是打在空處,輕飄飄的,沒有半分着力之感。
女子倒地化骨,看似是被打死了。
可猴子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從棒下溜走了。
“猴哥。”八戒湊上來,壓低嗓子道,
“俺老豬方纔瞧得仔細。那女子倒下時,地上的影子沒散。”
悟空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八戒一眼。
這呆子平日裏好喫懶做,滿嘴胡言。
可一到關鍵時刻,那雙被豬油蒙了的眼睛,卻總能瞧出些旁人不曾留意的細節。
“影子往哪邊去了?”
八戒吞了口唾沫,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指了指山道右側那片亂石堆:
“往那邊飄走了。
俺老豬瞧得真真的,那影子貼着地皮飄,一眨眼便鑽進了石縫裏。”
悟空金睛一凝,望向那片亂石堆。
金睛之下,石堆中確實殘留着一縷灰黑之氣。
那氣息極淡,若非八戒提醒,他幾乎要忽略過去。
猴子冷笑一聲,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
棒身金紋亮起三十六道,化作三十六道金色閃電,齊刷刷劈入那片亂石堆中。
轟!
亂石崩飛,碎石四濺。
石堆炸開一個三尺方圓的坑洞,坑底露出一截灰黑色的石筍。
那石筍約莫手臂粗細,乍一看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紋。
可細看之下,那些紋路竟在蠕動。
“這是什麼?”沙悟淨握着降妖寶杖走上前來,赤目之中閃過一絲異色。
悟空以金睛觀照那截石筍,看了片刻,面色微變。
那石筍內部,佈滿了細如髮絲的黑色脈絡。
那些脈絡有規律地跳動着,如同心臟搏動。
灰黑之氣從石筍頂部冒出,順着山風飄散開去,融入那片鉛灰霧氣之中。
“這是活的。”猴子將金箍棒一橫,棒尾在那石筍上一敲。
石筍應聲而碎。
碎片落在地上,流出黑色汁液來。
那汁液粘稠如漿,散發腥甜之氣。
聞着像血腥,又像腐肉,還有一絲甜香。
玄奘聞到那股氣味,面色一白,翻身下馬,退後幾步,雙手合十,低誦佛號。
“師父?”沙悟淨連忙扶住玄奘。
“無妨。”玄奘擺了擺手,面上卻毫無血色,
“只是方纔那股氣味入鼻,貧僧心中忽然湧起莫名的悲意。
像是……像是失去了什麼極重要的東西。”
悟空聞言,金睛之中寒光一閃。
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一道金光順着地面蔓延開去。
將方圓十丈之內的地面盡數照亮。
金光過處,腥四_下的岩石泛起層層灰黑之氣。
那些灰黑之氣在金光中翻湧不定,隱隱凝成一張張模糊的面孔。
哭的笑的怒的哀的,表情各異,卻皆是玄奘的模樣。
“這山中的妖孽在吸食小和尚的念頭。”
悟空沉聲道,“心中起一念,便被它吸走一分。
天長日久,便會心神耗盡,變成一具空殼。”
玄奘聽到此處,雙手合十,默然不語。
想起方纔那女子遞來青砂罐,心中確實動了一念。
那女子面容素淨,眉目清秀,笑起來有兩個湝的梨渦。
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身影有幾分相似。
那個身影是誰?
他記不清了。
許是前世金蟬子見過的某位女仙。
許是金山寺中某個曾來上香的香客。
只是似曾相識之感,卻被這山中的妖孽捕捉到了,化作那女子的面容來迷惑他。
“好生厲害。”玄奘低聲道。
八戒在一旁聽了,撓了撓耳朵,嘟囔道:“師父莫怕。
那妖孽再厲害,也經不住猴哥一棒。猴哥方纔不是一棒便將她打死了麼?”
“打死?”悟空冷笑一聲,“呆子,你當真以爲她死了?”
八戒一怔。
“她方纔化作那女子,不過是一具皮囊罷了。
皮囊之下是白骨,白骨之下呢?”
金箍棒指向那片鉛灰霧氣,“這整座山的霧氣都是她的呼吸。
岩石皆是軀殼。
俺老孫打碎的,不過是她的一根汗毛。
真身還藏在山腹深處,正等着咱們往裏鑽呢。”
此言一出,連沙悟淨也不禁變了面色。
玄奘翻身上馬,道:“不管怎樣,路總要往前走。
大聖,煩你在前頭開路。
悟淨、八戒,你們多加小心。”
悟空點了點頭,將金箍棒扛在肩上,大步朝山道深處走去。
金睛之中,金光流轉不息,將前方山道的一草一木都照得纖毫畢現。
四人一馬又行了一個時辰。
山道愈發險峻,兩旁岩石愈發嶙峋。
那些岩石的形狀也越來越古怪。
有的像人蹲着,有的像獸伏着,還有的像枯樹伸展枝椏。
山風吹過岩石縫隙,嗚嗚咽咽聲響。
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玄奘騎在白龍馬上,只覺得心頭那股莫名的悲意越來越重。
努力誦經,想要驅散那股悲意。
可經文出口便被山風吹散,毫無用處。
伸手摸了摸眉心那道火焰印記,觸手處滾燙如烙鐵。
便在此時,前方山道拐角處傳來一陣哭聲。
那哭聲細弱,斷斷續續,像是老婦人在哀哀哭泣。
腥搜曂ィ灰娨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拄着柺杖。
顫巍巍,從山道拐角處走出來。
一件補丁摞補丁的青衫。
滿頭白髮被山風吹得凌亂不堪,臉上佈滿皺紋,眼窩深陷。
瞧着約有七八十歲年紀。
左手拄着一根彎曲的竹杖,右手提着一隻破舊的竹籃。
籃中裝着幾枚野果,果皮皺巴巴的,已有些乾癟。
一邊走一邊哭,哭聲悽楚,聽在耳中便叫人心頭髮酸。
“我的女兒啊……你在哪裏啊……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玄奘勒住白龍馬,眉頭緊皺。這荒山野嶺之中,怎會有一個老婆婆在哭?
那老婆婆走到近前,渾濁淚眼,望向玄奘幾人。
先是怔了一怔,隨即走上前來,一把抓住八戒的袖子,哭道:
“幾位師父,可曾看見我的女兒?
她今日清早送飯去山北,到現在還沒回來。
我尋了一路,連個影子也不曾見着。
幾位師父從山南來,可曾遇見她?
她穿一身青布衣裙,挎着一隻青砂罐,提着一隻綠磁瓶。
生得眉清目秀,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八戒面色一變,一把甩開那老婆婆的手,將九齒釘耙橫在身前,喝道:
“你……你是那妖孽的同夥!”
那老婆婆被他一甩,踉蹌幾步,跌坐在地。
她也不惱,只是抬起頭,那雙渾濁的淚眼望着八戒,顫聲道:
“這位師父說哪裏話?我一個老婆子,哪是什麼妖孽的同夥?
我女兒是不是出事了?你們是不是見過她?”
說着,看見山道旁,那堆被打碎的白骨粉末,面色驟變。
整個人癱軟在地。
爬過去,雙手顫抖,捧起一捧白骨粉末,貼在心口,放聲大哭。
“我的女兒啊!你死得好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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