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普賢菩薩聞言,周身氣息不禁一滯。
懷中如意上的蓮花,在那一瞬間暗淡了三分。
“休得胡言!”文殊菩薩喝道,將經幡向下壓去。
“哦?”
那人影轉向文殊菩薩,低笑,
“菩薩,你的智慧,照得見猩盏靡娮约狐N?
你那捲玉簡上刻的字,是你的智慧,還是如來的智慧?
你修了萬年的智慧,修的究竟是誰的道?”
文殊菩薩面色鐵青,經幡上的金光又暗淡了幾分。
黎山老母將黎杖往地上一頓,聲如洪鐘:
“莫聽它胡言亂語!它在顛倒的不僅僅是經文,更是道心!”
可黎山老母話音剛落,便覺得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波動。
那人影還未開口對她說話,她心中已有了不安。
自度固然是根,度人固然是枝葉。
可她活了這把年紀,收了無數弟子,傳了無數道法。
到頭來,那些弟子各奔東西,有的成了仙,有的入了魔。
還有的墮入輪迴再不見蹤影。
她度的那些人,當真被她度了麼?
還是說,她與普賢菩薩一樣,只是在以度人之名,行自縛之實?
這念頭如沙,落入心湖。
思忖間,驪山社稷圖已然出現了一絲裂隙。
那人影等的便是這一刻。
煙霧從裂隙中湧出,化作無數細如髮絲的觸鬚,伸展開去。
那些觸鬚的末端長着小嘴。
嘴在誦經。
誦的是倒過來的《道德經》《南華經》《黃庭經》...
一部部道門經典被倒過來唸誦。
將道法自然的真義,扭曲成無法無天的荒謬。
李晏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以山河社稷鏡觀照那人影的本源。
只見那人影的本體,是一團凝實怨氣。
這怨氣與尋常冤魂的怨氣不同。
它是無數修行人在修道路上產生的困惑,懷疑,動搖,絕望...歷經千萬年凝鍊而成。
畢竟,山上人也是人。
人在修行路上,總有困惑之時。
誦經誦到不解處,參禪參到迷茫時,修行遇到瓶頸無法突破,道心受到動搖難以自持。
那些困惑本應隨着修行深入而消散。
可有些困惑太深太重,修行人至死未能解開,便化作了執念。
那些執念在天地之間飄蕩,日積月累,漸漸聚攏。
它們在法則的裂隙中找到了棲息之所,歷經無數歲月,凝成了眼前這個存在。
換句話來說,它是三界自身修行體系所產生的負面結晶。
正如佛門說,斷惑證真,道門言,去僞存真。
可那些被斷去的惑,去掉的僞,並未真正消失。
只是被壓在了修行體系的底層,在法則的縫隙中沉積醞釀。
直到紫微大帝隕落,天道秩序鬆動的那一瞬。
那些沉積了無數歲月的執念,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它們從法則裂隙中湧出,凝聚成形,化作了一個專門針對修行人的存在。
這個存在沒有名字。
若非要給它一個名字,李晏覺得最恰當的便是【問道者】。
它逼問修行人的道。
你的道在何處,修的究竟是誰的道。
成仙成佛之後,你還是不是你自己。
這些問題,是修道士在修行路上,都無法迴避的。
有人答得上,便過了關。
有人答不上,那困惑便成了執念,成了這問道者的一部分。
而它,是所有修行人共同創造出來的一幅暗面圖。
便在此時,那問道者將裂到耳根的嘴轉向了觀音菩薩。
“觀世音,你瓶中那枝楊柳,度得了多少人?”
觀音菩薩面色不變,慧眼之中金光流轉。
將淨瓶中的柳枝抽出,向空中一拂。
柳枝拂過之處,虛空中綻放出朵朵白蓮。
那是她無數歲月中,一滴一滴積累起來的功德所化。
“貧僧度不了猩X毶皇翘嫘生指一條路。”
“你問貧僧度得了多少人。
貧僧問你,你見過蓮花問淤泥自己度得了多少藕麼?”
那問道者低笑:“這話說得漂亮。可你心裏當真這般想?
南海紫竹林中,潮音洞外那片大海,菩薩日日夜夜望着它。
海中生靈億萬,菩薩度了幾個?
一滴海水裏八萬四千蟲,菩薩度了幾隻?”
觀音菩薩默然片刻:“度了幾隻算幾隻。”
問道者笑聲愈發刺耳,
“菩薩這話是在敷衍吾,還是在敷衍自己?
幾隻是幾隻?
一隻算不算度?
兩隻算不算度?
若一隻都不算,那菩薩這萬年來,在南海的修行,豈不是一場空?”
柳枝莫名顫動不止。
“你若真想度猩瑺懞尾粚Q瓶中的甘露倒進大海?
爲何不讓潮音洞的梵唱傳到猩校�
爲何只在紫竹林中端坐蓮臺,等猩鷣砬螅俊�
觀音菩薩閉上雙眼,低誦了一聲佛號。
“貧僧只是菩薩。
菩薩度人,佛度菩薩。
貧僧度不了自己,便度不了猩�
你問貧僧爲何不倒甘露入海?
因爲海水自有其鹹,甘露入海,不過是多了些許甜水罷了。
海水依舊是海水,猩匀皇切生。
貧僧能做的,只是守在這紫竹林中,等那些願意上岸的人,替他們指一條路。”
這番話說完,那問道者的笑聲消失。
雖說,問道者擅長揭開修行人心中的裂隙。
但觀音自己已將裂隙攤開在陽光下。
故此,那裂隙便是修行的一部分。
觀音菩薩的慧眼隨之亮起。
那是破執之光。
她修行多年,一直被一個問題所困。
度不了猩阌X得自己不夠格。
今日被這問道者逼問,她反而豁然開朗。
度不了猩钦娴模赡怯秩绾危�
度不了便度不了,認了便是。
這一認,千年心結便解了。
就在此時,問道者將裂口轉向了文殊菩薩。
“觀音認了,你可認麼?
你那降魔咒鎮得住外魔,鎮得住心魔麼?
你那智慧照得見天下因果,照得見你自己爲什麼放不下那管簫麼?”
文殊菩薩面色大變。
那是他藏了無數歲月的一樁舊事。
當年他與普賢菩薩同修時,曾以玉簫合奏一曲。
那曲子沒有名字,只是二人心念相通時信手而吹。
後來二人各自證得菩薩果位,一個去了五臺山,一個去了峨眉山。
那管玉簫便被文殊菩薩收了起來,再未吹過。
可那簫聲,一直藏在他心底最深處。
今日在莫家莊中,愛愛吹的便是那首曲子。
只是那曲子被愛愛吹得悽清哀婉,全不似當年那般空靈出塵。
文殊菩薩聽在耳中,心中那管玉簫便自行響了起來。
那問道者正是感應到了文殊菩薩心中那縷簫聲,才故意在愛愛的簫聲中做手腳。
以倒誦經文之力放大了文殊菩薩心中的執念。
“你那簫聲,吹給誰聽的?”
文殊菩薩面色鐵青。
“不敢答?”
那問道者將裂口又張大了三分,
“那吾替你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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