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遊得道長生 第533章

作者:既白v

  “修行人最大的毛病,便是總想替別人活。”

  “替猩鷵蚬嫔n生擔劫數,替天下擔太平。

  擔得多了,便以爲自己便是天。”

  “以爲自己便是天。”

  老母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深色,“這話,倒像是那人說過的。”

  李晏心中微動。

  看來祖師的來歷,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所以貧道說,度人不如度己。”

  李晏將手指從心口移開,指向堂外那片松林,

  “老母請看,那松林中的松樹,哪一棵是度了別的樹才長高的?”

  黎山老母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松林森森,筆直向上,互不相依,又共成一片濤聲。

  “松樹只管自己往上長,根扎得深,幹長得直。

  風來時便搖一搖,雨來時便洗一洗。

  它不曾想過要度誰,卻替這片山擋住了風沙,爲那方土蓄住了水脈。

  給過路的樵夫遮住了烈日,幫巢中的飛鳥擋住了暴雨。”

  李晏收回手指,望着黎山老母,“老母以爲,這松樹度了猩N?”

  黎山老母默然。

  真真撥絃的手指停在半空。

  愛愛將玉簫從脣邊移開。

  憐憐抬起頭來。

  “松樹不曾想過度人。”

  李晏道,“它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松樹該有的樣子。

  根深葉茂,便是它的道。道成之日,度人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正所謂,自度之後,餘光所及,便已度人。”

  這話說完,後堂中安靜了許久。

  “餘光所及,便已度人。”

  黎山老母將這句話念了一遍,隨即笑道,

  “老身修道至今,聽過無數人談論度人之法。

  以法力度的,以功德度的,以願力度的,以因果度的...

  惟有道長,說以餘光度的。”

  “道長這番話,老身聽了,倒想起一樁舊事來。”

  李晏微微側身,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當年老身還未成道時,曾在崑崙山下遇見一個樵夫。

  那樵夫每日上山砍柴,下山賣柴,日子過得清苦,卻總是笑呵呵的。

  老身問他,日子這般苦,有什麼好笑的?

  那樵夫說,他昨日在山上看見一株蘭花開了,開得極好,香氣飄滿了整片林子。

  他坐在蘭花旁邊,什麼都不想,就那麼坐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挑着柴下山,覺得那擔柴比往日輕了許多。”

  “老身當時不明白,後來修道千年,見過無數仙佛神聖,才慢慢懂了。

  那株蘭花度了他一個下午。

  道長的餘光,與那株蘭花,是一個道理。”

  “老母此言,倒是將貧道那點溡娬f得透徹了。”李晏打了個稽首。

  便在此時,真真將雙手從琴絃上抬起,擱在膝上,向李晏微微欠身。

  “老母認同道長所言,是真真不認同。”

  後堂中的燈火跳了一跳。

  玄奘端坐椅上,雙手合十,眉頭微微蹙起。

  沙悟淨握着降妖寶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孫悟空嘴角那絲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他將金箍棒從肩上換到另一側肩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着。

  “老母方纔說的那株蘭花,真真聽懂了。

  可正因聽懂了,才覺得道長所言,猶有未盡之處。”

  李晏浮起一絲饒有興味的神色:“菩薩請講。”

  真真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琴絃上。

  嗡——

  “道長說度人不如度己,自度之後餘光所及便已度人。

  這話用在松樹身上,用在蘭花身上,都是極好的。

  可用在人身上,用在修行人身上,卻有一個關竅尚未打通。”

  那雙慧眼之中金光流轉,虹膜深處隱隱有梵文在生滅。

  “松樹只管自己往上長,不必想着度誰,這是松樹的本性。

  可修行人不同。

  修行人若只管自己往上長,不管旁人死活,那與松樹何異?

  松樹是草木,修行人是人。

  草木無情,人有情。

  有情便有牽絆,有牽絆便有掛礙。

  道長說心無掛礙,可修行人若真將掛礙盡數斬斷,那還是人麼?”

  玄奘聽到此處,心中一動,不禁微微頷首。

  他自幼出家,讀過無數佛經,經書上都說要斷除煩惱,放下執著。

  可真要做到這一步,那還是人麼?

  一個無情無慾無牽無掛的人,與一塊石頭,一棵樹,又有什麼分別?

  “菩薩問得好。”李晏道,

  “貧道方纔說,實是教人莫要顛倒本末。”

  “顛倒本末?”真真眉頭微動。

  “菩薩請看那松林。”

  李晏指向窗外,“松樹往上長,根卻往下扎。

  根越深,幹愈高,枝葉便會茂盛,能遮的蔭便會廣大。

  這便是本末。

  本是根,末是枝葉。

  本是自度,末是度人。

  根若不深,幹便不穩。

  自度若不到位,度人便是一句空話。”

  李晏面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菩薩方纔說修行人不同草木,人有情,草木無情。這話原也不錯。

  可菩薩可曾想過,草木之情,與人之情,有何不同?”

  真真眉頭微蹙。

  “草木之情,是自然之情。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便是草木的情。

  它不會因爲喜歡春天便多長一片葉子,也不會因爲厭惡秋天便少落一片葉子。

  是以,該生時生,該落時落。

  這份情,看似無情,實則是大情。”

  “而人之情,卻多了幾分執著。

  喜歡便想佔有,厭惡便想遠離。

  得到了怕失去,失去了便痛苦。

  這便是在自然之情上,又加了一層人心波瀾。

  貧道以爲,山上人所修的,是將那些人心波瀾平息下去,迴歸到自然之情。

  到了那一步,情便是滋養。”

  這番話說完,真真沉默了。

  愛愛在一旁聽了半晌,將玉簫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

  腕上銀鐲叮叮咚咚響了一陣。

  “道長說得好。”

  愛愛道,丹鳳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光芒,“可小女子還是不服。”

  “菩薩有何不服?”

  “道長方纔說的那番話,小女子句句聽懂了。

  本末不能倒置,自度是根,度人是枝葉。

  可小女子想問的是,倘若有人正在水裏掙扎,馬上就要淹死了。

  道長是先跳下去救人,還是先站在岸上,把自己的泳技練好?”

  這話問得刁鑽。

  噗嗤!

  孫悟空倚在門框上,笑出聲來。

  他拿金箍棒敲了敲地磚。

  篤篤——

  “這話問得好。俺也想聽聽看俺兄弟怎麼答。”

  李晏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菩薩這一問,問的是急所與緩所。

  急所當急,緩所當緩。有人落水,自然先救人。這是急所。

  救完人之後,再回頭來練泳技,以備下次之需。

  這是緩所。

  二者並不矛盾。”

  “可若是救人的人自己也不會水呢?”愛愛緊追不捨。

  李晏尚未答話,猴子插了一句:“那便看他是真心救人,還是假意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