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真真撫了撫琴絃,發出一聲清越的泛音:
“還是道長想說,這局棋從一開始便不該這般下?”
憐憐撥弄着阮弦:“又或者,這局棋落子太多,已是有人在試四聖?”
“道長既說自己是局外人。卻又在此時入局,不知是來收官,還是來翻盤?”
四聖接連發問。
李晏整了整青袍大袖,在玄奘下首的客座上落座,這才道:
“貧道不入局,也不收官,更不翻盤。貧道只是來喝一杯酒。”
此言一出,三位菩薩交換了一個眼色。
真真眉間那點硃砂微微一亮。
愛愛將玉簫在指間轉了一圈。
憐憐索性將阮擱在膝上,託着腮望向李晏,眼中滿是好奇。
黎山老母將那隻汝窯茶盞往旁推了推,騰出桌上一小片空地來:
“道長可知這杯酒是什麼酒?”
“菩薩以慈悲爲酒,以執念爲引,以戒律爲杯。”
李晏望着玄奘手中那盞酒,淡淡道,
“這杯酒,喝的是玄奘法師的慈悲,卻也是喝給靈山看的。”
靈山二字一出,後堂中的燈火跳了一跳。
燈花爆了數朵,火星濺在燈罩上,將琉璃罩子燒出幾點焦痕。
“老母乃上古仙,超然物外,本不必理會佛門取經這樁事。”
李晏繼續道,“可老母偏偏應了觀音之邀,來此設局試禪心。
貧道以爲,老母此來,是爲了替觀音菩薩問一個答案。”
“問什麼答案?”黎山老母眉頭微挑。
“問的是,金蟬子這一世,究竟能不能走到靈山。”
目光在三位菩薩面上一一掃過,
“金蟬子前九世皆是取經人,皆在流沙河殞命。
那九顆骷髏頭串成項圈,掛在沙悟淨脖子上數百年。
靈山從頭到尾,可曾出過一次手?”
真真撥絃動作微微一頓。
“這一世,如來將取經大業託付觀音,觀音請老母出山。
老母設下這莫家莊,試的既是取經人,也是靈山的找狻!�
後堂中一片寂靜。
黎山老母望着李晏,心境泛起波瀾。
這青袍道人說的話,字字句句皆是她心中所想,卻從未對人言說。
她確實是在問靈山的答案。
金蟬子九世取經,九世橫死。
靈山明明看在眼裏,卻從不出手。
這一世若非孫悟空保駕,若非這道人在暗中護持,
玄奘怕是早已成了流沙河中第十顆骷髏頭。
靈山的找猓_實想看一看。
“老母的心思,貧道不便多言。”
李晏微微一笑,“但貧道既然來了,便替玄奘法師喝下這杯酒。
至於老母想問靈山要的答案,貧道以爲,老母心中早已有數。
老母只是不忍說出口罷了。”
他伸出手,從玄奘手中接過了那盞金盃。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泛出幽暗漣漪。
玄奘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說:“道長,這酒……”
“法師不必擔心。”
李晏淡然道,“佛門戒律管不到貧道頭上。
法師是出家人,不該飲酒。
貧道乃方外之士,喝這杯酒正合適。”
說着,將金盃舉到脣邊,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那面山河社稷鏡自行亮起。
鏡面之上山河紋路流轉,將那杯酒中蘊含的因果脈絡一一映出。
酒液之中裹着四聖的願力,化作一道隱晦的封禁。
這封禁的妙處在於喚心。
它能將飲酒之人心底執念喚出來,化作心魔,讓飲酒之人直面自己最大的恐懼。
可這酒對李晏而言,卻只是酒。
他修道多年,修的是大千世界,證的是洞天自成。
洞天之中,日月沉浮,星辰輪轉,山川河嶽,草木禽獸,萬象森羅。
洞天即是他的道心,道心即是他的洞天。
執念與洞天早已融爲一體,無處可喚,無魔可生。
酒液入腹,李晏面色不變,將金盃擱在八仙桌上,向黎山老母打了個稽首
“多謝老母賜酒。”
黎山老母望着那隻空杯,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杯酒中的四象封禁,是她與三位菩薩合力所設。
便是大羅金仙飲下此酒,也要心魔叢生,執念翻湧。
可這青袍道人飲下之後,竟似飲了一杯尋常水酒,連面色都不曾變一分。
“道友好酒量。”
黎山老母撫掌而笑,“只是老身這酒,不白給人喝。
道長既然替玄奘法師飲了這杯酒,便須替玄奘法師答老身一個問題。”
“老母請問。”
黎山老母伸出三根手指,緩緩收攏,只餘一根食指豎在身前。
“老身修道至今,歷經無數劫數,見過無數修行人。
佛門說普度猩篱T說濟世度人。
可老身看來看去,只看見猩诳嗪V谐粮。扌腥嗽谏缴洗蜃�
度得了誰?”
這番話說得平平淡淡,可落在耳中,卻如同一記悶雷。
真真低眉垂首。
黎山老母這一問,問的也是她觀世音。
畢竟,玄奘不貪富貴,是真。
孫悟空不忘來時路,也是真。
沙悟淨雖揹負罪孽,卻心向光明,還是真。
這三人都有禪心,都守住了本分。
唯獨那個豬八戒,一頭扎進色慾裏,醜態百出,倒成了這局棋裏唯一的笑柄。
可這又如何?
金蟬子前九世難道就沒有禪心?
那九位取經人難道個個都是貪生怕死之輩?
他們皆是一心向佛的得道高僧,卻皆在流沙河殞命。
頭骨被串成項圈,掛在捲簾大將脖子上數百年。
靈山從頭到尾,不曾伸過一次援手。
這一世,靈山倒是上心了。
派觀音安排取經路,請她出山試禪心,又是派六丁六甲暗中護持。
可這上心,究竟是因爲金蟬子這一世多了護送者?
還是因爲那青袍道人在暗中護持?
抑或是因爲,靈山終於發現,那西行路上的劫難,已不只是佛門內部的事了?
黎山老母思忖間,李晏迎着目光,面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老母這一問,問的是度人。貧道以爲,度人不如度己。”
“度人不如度己?”
黎山老母眉頭微挑,“道長這話,倒有幾分道家之言的味道。
只是老身想問的,是這芸芸猩烤乖撊绾味龋俊�
第170章 度人度己松爲喻,有情無情蓮作舟
“老母問的是芸芸猩绾味取X毜绤s想先問老母一句,何爲猩俊�
黎山老母眉頭微動。
“猩撸ヂ褱峄磺泻`。”
“三界六道,芸芸億萬,皆在苦海中沉浮。
老身見過的猩冗@莫家莊後山的松針還多。
一陣風過,便有無數松針落地。”
她望向窗外那片松林,月光下,松濤陣陣,落葉簌簌。
“老身年輕時,也曾發願要度盡猩�
後來才知,猩鐞a河沙,度不勝度。便是佛陀,也度不盡。”
此言一出,真真微微垂首。
她想起自己在南海紫竹林中,也曾對潮音洞外那片大海發過類似的感慨。
海中有多少生靈?
一滴海水裏,便有八萬四千蟲。
度得過來麼?
“道長既說度人不如度己,那老身倒要問一句,”
黎山老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直視李晏,“度己,又如何度?”
李晏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一旁,猴子倚在門框上,耳朵不自覺地動了動,那雙金睛在燈下亮了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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