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然後轉過頭去,重新恢復了假笑。
………………
聖布里奇女子學院。
格蕾坐在公共休息室的窗臺邊,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是母親寄來的,大半在說帝都這邊香料行情又漲了。
末尾附了句:“李察的事,你心裡有數就好”。
她把信摺好塞進裙兜,身後就圍上來了三個人。
領頭的是班上人緣最廣的坎寧安。
金頭髮,鼻樑上愛駕一副她其實不需要的玳瑁框眼鏡。
“格蕾。”坎寧安把椅子拖過來,在她旁邊一坐。
“辯論周那幾天你去了對吧?”
“去了,班上組織的。”格蕾翻了一頁手裡那本食譜。
“嗯嗯嗯。”坎寧安把兩條胳膊擱在椅背上。“然後呢?”
“然後什麼?”
“然後你跟帝都大學那個威廉姆斯先生一起走了呀。”
食譜翻到“蜂蜜酥餅”那一頁,格蕾停住了。
“你看見了?”
“全班都看見了。”後面跟上來的瑪莎把頭湊過來。
“你站在那裡等他的時候,辮子都在抖。”
“你看錯了。”格蕾翻過那一頁。
“我們還看錯了你們兩個一起走那一段?”
第三個女生,叫海蒂的。
她從坎寧安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
“在路燈底下站了好一會兒呢,他說了什麼?”
格蕾抬起頭了,藍眼睛裡那點不耐煩已經快要溢位來。
“說了辯論周的參賽選手。”
“就這些?”
“就這些。”
三個人面面相覷。
坎寧安最先回過神來,她把那副裝飾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格蕾呀格蕾……”她拖長了聲調。
“西塞羅杯第二,帝都大學預科頭牌,辯論周進了總賽的唯二預科生之一。”
她扳著指頭數了半天。
“聽說,家裡還有阿什福德家的親戚。”
她把五根手指一握。
“你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格蕾把食譜合上了,合得太用力,書脊發出了悶響。
“老同學。”
“哈。”海蒂戲謔地笑了笑。
“一個老同學,能讓你提前一星期就開始查帝都大學附近哪家餐廳最好?”
格蕾的臉騰地紅了。
上星期她在宿舍裡翻冊子的時候,海蒂恰好路過她門口。
“我查餐廳是因為我想吃帝都菜。”
“你的食譜上……”坎寧安一指她手裡那本書:“哪一頁寫了帝都菜?”
格蕾把食譜往裙兜裡一塞,站起身來。
“我去教室了。”
“別走啊。”瑪莎拉住她的袖子:“我們就是好奇嘛。”
“好奇什麼?”
“好奇你是怎麼提前把好的給佔了。”
海蒂這句話說得酸溜溜的。
聖布里奇的學生們心裡都清楚,這所學校教的那些插花彈琴和茶會禮儀,歸根到底是在教她們怎麼嫁人。
嫁得好是一門技術活。
嫁給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或者府上有好幾位情婦的高官家少爺,大概才是她們大部分人的現實歸宿。
而格蕾看起來已經在一個相當早的階段裡,跟一個幾乎挑不出毛病的年輕人建立了關係。
這由不得讓她們心裡泛酸。
格蕾站在那裡,被三個人圍著,心裡面的煩躁和驕傲都擰在了一處。
煩的是這群人盯著她的私事像盯著罐子裡的蜂蜜,恨不得伸手進去蘸一指頭來嚐嚐。
驕傲的部分,她不想承認。
那天他們一起走過那座噴泉,她讓李察念上面的拉丁文,他念了。
少年的聲音在秋天空氣裡飄散開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這種事情,怎麼跟坎寧安她們講?
格蕾把袖子從瑪莎手裡抽出來。
“他以前在中學成績就好,現在這麼優秀也很正常。”
“那你……”
“沒有那你。”格蕾的語氣硬了。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確認身後沒人跟上來之後,她才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
手摸進裙兜裡,碰到了母親那封信的邊角。
心裡有數。
可那個數到底是幾,她自己也不知道。
………………
礦渣巷東頭第七戶,羅傑斯坐在餐桌前,翻著今天的《帝都晨報》。
頭版是一整版的戰事。
伊普爾的炮火,一張糊得發黑的照片。
底下是募兵海報,畫著個挺胸的青年,寫著“為國效力”。
羅傑斯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上,半個版面是另一篇報道。
“國難當頭,最高學府的年輕人,仍在為‘該稱英雄還是冤魂’唇槍舌劍。”
羅傑斯的目光,落在那篇報道底下的一張大合照上。
那是辯論周結束後,參賽者與評委的合影。
幾十號人,密密麻麻擠在伊利亞特樓的石階上。
羅傑斯眯起眼睛,一個一個地找。
“伊芙琳。”他喊了一聲。
“來了!”
伊芙琳繫著那條格子圍裙,從廚房裡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怎麼了爸?”
“你眼睛尖。”羅傑斯把報紙推過去,指著那張合照。
“你幫我找找,你哥在哪。”
伊芙琳湊過去,鼻尖幾乎貼到了報紙上。
她找得很認真,一排一排地看。
“……找到了!”
她的手指,戳在合照裡一個極小的人像上。
那個人站在第三排靠邊位置,個子中等偏上。
臉只有米粒那麼大,糊得看不太清五官。
可伊芙琳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就是他!”
“你怎麼認出來的?”
“他站的姿勢!”伊芙琳很篤定。
“哥站著的時候,肩膀總是端端正正的,跟別人不一樣。”
羅傑斯湊過去看了看。
那個米粒大的人像,肩膀確實端正。
“站得也太靠後了。”他嘟囔著:“下次讓他往前站一點。”
瑪格麗特從樓上下來。
“看什麼呢,一大早。”
“你兒子。”羅傑斯把報紙遞過去:“上報紙了。”
瑪格麗特接過報紙。
那個人像太小了,小得幾乎要被旁邊的人擠沒。
可那是她的兒子。
“……居然上了《帝都晨報》。”
伊芙琳已經把報紙搶了回去。
“我得把這張剪下來!”她飛快地說著:“貼在我們家客廳牆上!”
“別剪。”瑪格麗特攔了一下:“留著給你哥回來看。”
“那我多買幾份!”伊芙琳已經把圍裙解了。
“我要把今天的《帝都晨報》買十份!”
“買那麼多幹什麼。”
“送人啊!”伊芙琳一臉理所當然:“送韋爾太太,送學校老師!”
她說著,已經出了門。
另一邊,格林伍德的教師休息室。
霍蘭德先生也把那張《帝都晨報》攤在桌上。
“格蘭女士。”他朝旁邊喊:“你看,你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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