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克拉拉走到講席前。
帷幕那一面,那戶人家的灶臺還亮著,灶邊兩個白頭的老人仰著臉。
“反方認為該去的是補得上前線的兵。
具體得看上前線的人到底去了哪裡……是補了前線,還是填了一戶本不該填的人家。”
“反方堅持原立論,完畢。”
索普那杆天平,晃得幾乎要倒。
主持人在臺上宣佈。
“總賽第五場。
反方總分領先一點零,勝。”
李察看著臺上的克拉拉。
她贏得乾淨,既替自己的學弟把昨天那一場的氣討了回來,又沒給自己惹下麻煩。
索普走下臺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經過克拉拉身邊大概想說什麼。
克拉拉沒看他,轉身往臺階下走。
菲利普斯湊了過來。“痛快!”
他把茶杯一舉:“替你出了口氣!”
“嗯。”
“你這位學姐真厲害啊。”菲利普斯一臉佩服。
“平時看著悶不吭聲,一齣手把索普家那點關係都給點出來了。”
李察笑了笑。
克拉拉走下臺階,經過李察這一邊。
李察站起身:“學姐。”
克拉拉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
李察有些不太好意思:
“昨天那場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今天還得您替我出頭。”
克拉拉嗯了一聲,突然問:“吃飯了沒?”
李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問這個:“……吃了。”
“那就好。”她語氣平平。
“你們男孩子輸了就容易鑽牛角尖,可別把吃飯給忘了。”
“知道了,謝謝學姐。”
李察想到接下來的賽程:
“學姐,您接下來……是不是要碰上塞拉斯了?”
克拉拉點點頭:
“你坐前面好好看,看不懂的回頭問我。”
說完,轉身走了。
………………
到了最後一天,剩下的人已經不多了。
李察提早進了講堂,找了靠前位置。
菲利普斯端著茶在旁邊坐下,今天他那位未婚妻康斯坦絲也來了,坐在另一邊。
偏廳那邊還剩最後八個人。
前兩場打得很快。
克拉拉贏了。
可她贏得吃力。
對手以太也厚,克拉拉是靠言辭硬生生把分數咬回來的。
另一場,塞拉斯對上另一位研究生。
對面那位研究生立的形被他那一壓,整團往帷幕表層浮。
塞拉斯都不用怎麼推,那座焊死在帷幕裡的牆往那一立,對方的形就自己往後退。
輕鬆得嚇人。
塞拉斯對克拉拉排在了第三場。
“辯題:為國而死的人,該稱作英雄還是該稱作冤魂?”
李察掃了一眼臺下。
1914年的秋天,死亡的空前規模第一次砸到了所有人頭上。
上等社會的兒子們同樣會死在戰壕裡,市井小民家家有人回不來。
該如何稱呼這些死者,是舉國上下最痛的那一根神經。
而臺上兩個年輕人,要辯的就是“該不該把他們的兒子,叫英雄”。
“塞拉斯·彭羅斯,正方,英雄。”
“克拉拉·法菲爾德,反方,冤魂。”
李察的心沉了下去。
要在一群兒子正在前線、或剛剛陣亡的人面前,把他們兒子叫作“冤魂”。
命名是學者的本職,是定義權。
叫“英雄”,他們就以英雄歸眠,體面、安寧,活人也被鼓舞。
可這個名字,也是讓戰爭繼續燒下去的助燃劑。
叫“冤魂”,真相被說破,他們或許能瞑目。
可“承認你被冤枉”,等於給那些歿聲指了一個怨的方向,反而更危險。
兩個名字各有各的代價,誰都說不出哪個對。
“立論六分鐘,正方先。”
地面那一圈銀線亮了起來。
塞拉斯走到講席前。
臺下那些看不見帷幕的人,身體都微微往前探,心裡莫名想要相信、想要被撫慰。
塞拉斯開口了,聲音平穩,每個字都砸進帷幕裡生了根。
“我今日要立的,是英雄。”
“黑土河人相信,一個人有許多重魂魄,其中一重叫‘名’。
只要他的名字還被人唸誦,他就還活著;
名字一旦被人忘了、鑿去,那才是真正的死;
他們管它叫‘第二次死亡’。”
帷幕那一面立起一面神廟的石壁。
李察的靈視下,那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壁前立著一尊石像武士,握著兵器目視前方,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安詳。
“拉美西斯二世,在卡迭石與赫梯人會戰。
回國後,他把這一戰刻遍了帝國所有的大神廟。
一場仗鑿進石頭裡,就成了三千年不滅的功業。”
塞拉斯往那面石壁一引。
“把為國戰死的人當英雄一個個刻上去,他們便永遠活在後人的唸誦裡。”
以太順著他的手往石壁裡灌,又深又穩。
“一個士兵在戰壕裡啃著硬麵包,聽著頭頂的炮火,支撐他的是‘我的死有意義,我會被人記住’。”
“正方立論:為國而死的人該稱作英雄,完畢。”
掌聲起來了,公眾席前幾排好幾位太太掏出了手帕。
她們的兒子在前線,她們需要相信兒子是英雄。
“反方立論。”
克拉拉走到講席前,聲音平和。
“塞拉斯先生那面英雄壁,給了死者安寧。”
“叫他英雄就‘安息’,活人就被鼓舞。
鼓舞了,就再送下一批上前線。
下一批死了再叫英雄,往壁上刻一行,再鼓舞再送一批。”
“這面壁,是一面永遠刻不完的壁。
每死一個人,壁上就多一個名字;壁越高,死的人越多。”
“因為這面壁本身,就是勸人去死的東西。”
她看向講席對面。
“大多數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被一個‘英雄’勸上前線,死在了泥裡。”
臺下那些母親被撕開了悲痛,有幾個垂下了頭。
有人在心裡認克拉拉說的是真的,可沒人願意把自己兒子叫作冤魂。
交叉盤問環節,克拉拉點準那面壁底下藏著的“勸人去死”,可塞拉斯用以太把整面壁往前一推。
精巧的真相,在沉重的安慰面前撐不住。
“收束三分鐘。”主持人開口:“正方先。”
那面被以太餵飽的石壁,在帷幕裡立得紋絲不動。
塞拉斯走到講席前。
“為國而死的人,該稱作英雄。”
“一個名字若能讓死者安住、讓活人有力氣走下去,它就是對的。
正方堅持原立論,完畢。”
“反方收束。”
克拉拉走到講席前,看著對面那面立得紋絲不動的英雄壁。
“一個名字讓人安定,不代表它是真的。”
“反方堅持原立論。真相很冷,可總得有人把它說出來。”
評委席議得很長,足足十分鐘。
李察坐在聽眾席,已經知道結果會是什麼。
主持人在臺上宣佈。
“正方塞拉斯·彭羅斯,言辭分九點零,宣告分九點六。
反方克拉拉·法菲爾德,言辭分九點三,宣告分八點四。
正方總分領先零點九,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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