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們赤著腳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膚色深得發紫,各個肋骨外露、額頭磕著厚繭。
沒一個人看李察。
他們各自忙各自的活,繞著他走。
李察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甲板上所有水手的影子,齊齊抽動了一下。
十幾道影子本該各自趴在它們主人腳底下,太陽在左邊,影子朝右歪。
可李察一動,所有影子都朝著他這個方向彎腰叩首。
李察停住。
影子也停了,各自歸位。
他又輕輕抬了抬手指。
影子又抽搐了一回。
十幾條影子從甲板上探出半截身子,全朝著他伸胳膊。
這種掌握力量的感覺真不錯。
釘子巷那次是撬開銅燈後,影子掙扎著要脫離各自主人。
眼下連撬都不需要了。
這具身體在甲板上站著,滿船影子就已經站不穩了。
李察把手放下來,影子們乖乖縮回各自腳底,服帖得跟什麼似的。
他開始走動。
每邁一步,甲板上那些影子就顫一回,然後迅速歸位。
整艘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李察默默盤算著手裡的力量。
影子天然服從這具身體,沒有半點抗拒。
它們被自己骨子裡的親緣壓得死死的。
這具木乃伊浸了千年祭司銘文和供奉沉積,和黑土河流域的影之秩序同源同根。
在它面前,一切影子都是下屬。
走到船頭,李察看了一眼最近的水手。
就那一眼。
那個水手的一切,像翻開一本攤平的賬冊,朝他鋪了過來。
名字叫赫普,二十三歲。
跑過六趟遠海,怕蠍子。
左腳小趾缺了半截,是被鐵錨砸掉的。
胸口憋著一件事誰都沒說,老家的未婚妻在他出海的第二年,嫁給了他堂兄。
這些資訊沒人告訴他,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全部都知道了。
這就是鏡了。
照影而立,照出對方的模子。
照得清清楚楚,比那個人自己照鏡子看到的還要多。
李察把目光移開,又轉頭“看”了另一個水手。
同樣的效果:名字、恐懼、心口沒說出來的那件事一股腦湧了進來。
第三個,第四個……每個人在他看過去後,都成了一本自動翻開的書。
李察忽然覺出了一種奇怪的疏離感。
他看見赫普那未婚妻的事情,心裡沒泛起半點波瀾。
放在平日裡,他至少會為這個被戴綠帽的傢伙在心裡感慨兩句。
此刻,什麼都沒有,空空的。
那個赫普在他腦子裡就是一筆賬。
他試著回想自己的名字。
李察·威廉姆斯。
名字還在,他知道自己是誰。
可“累”是什麼?
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疼”呢?
手臂上有一道乾裂的舊傷口。
暗紅乾肉嵌在亞麻裡,看著觸目驚心。
他用另一隻手戳了一下,沒感覺。
又用力掐了一把,還是沒感覺。
這具空殼裡,灌滿了祭司銘文和供奉者的信仰。
達人本尊同樣靠那些被刻進去的東西餵養著。
餓、疼、怕、饞、念舊、心軟……不會在一天之內消失。
它們是被一點一點取走的。
每往帷幕深處走一步,就取走一樣。
到了達人,幾乎只剩殼。
殼裡裝的全是力量、奧秘、規則。
唯一沒被取走的,是本源上的“餓”。
祭祀瘢痕被抽乾了,老家東西被人搬走了。
它必須吃。
李察在船頭站住。
他俯瞰著眼前海面。
整片海域底下的以太分佈纖毫畢現。
可同時,他也看到了遠處海岸上,有兩團光。
一團金,一團暗紅。
它們早就在岸上佈下了天羅地網。
李察盯著遠處那兩團光看了很久。
那兩團光和這個容器的差距,沒有自己最初擔心的那麼懸殊。
但對面有兩位,還是守方。
以逸待勞,地利全佔。
李察心裡浮起一個念頭。
我打達人?
還是一打二?
真的假的?
他又看向海面上那幾十條船。
黑土河的商船有七八條,混在整支船隊裡並不顯眼。
其餘那些利凡特的、古利比亞的、希臘的、阿爾比恩商船,都是真正的商船。
它們來帝都港口做買賣,和達人間的恩怨沒有半點關係。
那兩位守方達人不可能為了攔他這具容器,把整支船隊全砸了。
港口是帝都的命脈。
哪怕是達人,也不會對著半個大陸的商船大開殺戒。
影響會特別壞,沒必要這麼幹。
這也是為什麼黑土河達人選了這個時機。
挑港口最繁忙的貿易季入港,把自己藏在車水馬龍里。
李察在站了約莫一刻鐘,把形勢翻來覆去想了一遍。
硬衝是不可能的。
一具容器就打兩個守方達人,正面對上等於送菜。
那就迂迴。
他手裡有兩樣東西可以利用。
第一樣是影子。
這具身體對影子有天然的統治權,一切影子在它面前都是下屬。
他可以把影子分出去附在別人身上,用“替”穿進別人的殼裡。
第二樣是這支船隊本身。
幾十條中立國商船,即將進入帝都港口。
一條思路在他腦子裡成了形。
木乃伊留在黑土河商船上,不動,不進港口。
他把影子分成幾縷,沿著海面趁夜色摸到其他中立國商船上去。
到了船上,用“鏡”讀出水手,再用“替”穿進去。
影子替換了中立國船員後,那些船正常進港、靠岸、卸貨。
金光照上來,照到的是希臘水手、利凡特商人、阿爾比恩水手長……全是乾乾淨淨的普通人。
木乃伊留在外海的黑土河商船上充當後手。
李察把計劃走了一遍。
應該可行,他甚至覺得那位黑土河達人當初就是靠著這個方法上岸的。
他先挑了三條目標船。
一條是利凡特三桅帆船,排在船隊中段,位置不起眼;
一條是希臘輕快商船,吃水湥烙嫊吭趦雀鄣男〈a頭上……離博物館近;
最後一條是阿爾比恩貿易公司的武裝商船,塊頭最大,人最多,亂中好藏。
李察蹲在船尾,從這具木乃伊上分出了三縷影子。
分的時候極其小心。
他沒動用甲板上其他水手影子。
那些影子雖然天然服從他,但抽調它們會製造以太波動。
哪怕波動極微弱,在達人的感知下也可能被捕捉到。
他只動了自己這具身體的影子。
每一縷都不大,蛇一樣從他手裡游出來。
影子順著船舷爬下去,貼著水面往不同的方向走。
此時已經從黃昏轉向入夜。
天上有月亮,但云層時不時遮住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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