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代簽的學姐從桶裡摸出一張籤條,展開念道:
“李察·威廉姆斯,帝都大學預科。”
“辯題:戰時,謊言可以是一種仁慈嗎?”
“反方。”
第二張籤條跟著抽了出來。
“羅蘭·阿什比,聖三一學院本科。”
“正方。”
李察轉頭朝對面看了一眼。
羅蘭·阿什比高他半個頭,聖三一的深綠院袍熨得沒有一道褶。
下頜硬朗,鼻樑上架著細邊眼鏡。
他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討論。
“阿什比家,是開報館的吧?”
“《帝都紀聞》就是他家的。”
“難怪抽到正方還笑得出來,替謊言講話,他家最在行。”
李察走到自己講席後站定。
這一場他抽到了反方,得替“真話”講話。
比起替商社辯護,今天這個反方他站得住腳。
他心裡有底。
主持人走到臺子正中。
“預科組分組賽末場。本科生羅蘭·阿什比對預科生李察·威廉姆斯。”
“立論六分鐘,正方先。”
講堂地面那一圈銀線,亮了起來。
阿什比走到講席前,一開口就是帝都上流那種圓潤口音。
“諸位評委,諸位聽眾。”
“今天這個題,我想先講一個母親。”
“她的兒子上個月在多格灘外面隨艦沉了海。
海軍部發來的電報上寫著‘失蹤’。”
“‘失蹤’是謊言。
船上沒人活著回來,海軍部清清楚楚。”
“為什麼?”
阿什比的聲音慢了下來。
“因為‘失蹤’留了一道縫,母親透過縫還能盼著,盼著哪一天兒子從戰俘營裡活著回來。”
“柏拉圖在《理想國》裡講過‘高貴的謊言’。”
他抬起手,帷幕側那一圈銀線開始往下凝。
“城邦要存續就需要一個所有人都信、卻未必為真的故事,把人心攏在一處。”
“今日帝國正在打仗。
前線那些孩子,需要相信他們在為一件正義的事去死;
後方那些母親,需要相信兒子的死有意義,或者……還有一線活著的指望。”
“正方今日立論:戰時,一句讓活人撐下去的謊就是仁慈。”
“真話有真話的好,可真話救不了那位母親。”
掌聲起來了。
李察的靈視一直開著。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段話凝出了母親的身影立在碼頭上。
眼睛望著海,海面空空蕩蕩,可她臉上沒有哀色,只有等待。
做得很漂亮,安詳、溫暖。
但那座“安詳”裡是空的。
它要靠一座永遠不會回來的船撐著,撐一天就得往裡填一天的指望。
“反方立論。”
李察走到講席前。
“阿什比先生講了一位等船的母親,我深感惋惜。”
“可正方講漏了一件事。
柏拉圖那座城裡講‘高貴的謊言’,是看得清真相的哲人王。
謊是說給被統治者聽的,說謊的人自己心裡清明。”
“今天戰時的謊不一樣。”
“今天說謊的人,是報館和宣傳部。
他們一開始也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謊說久了,會出一件怪事。”
他停下。
“說謊的人,自己也信了。”
“把潰退寫成‘轉進’的編輯,寫到第十遍自己也覺得真是‘轉進’;
把三百具屍體寫成‘輕微’的人,寫到第十遍自己也不再覺得三百是個大數目。”
“到了那一天,謊言就沒有主人了。”
李察的聲音沉到講堂石壁開始回送的位置。
“一句沒有主人的謊,所有人都信,連說它的人都信,它就活了過來。”
“它活著要吃東西,吃的是相信它的人。”
帷幕那一面,李察的話落了下去。
阿什比按出來的那座等船的母親,身後憑空浮起了一道淡影。
淡影沒有面孔,伸出手從母親背上一縷一縷往外抽東西。
靈視下看得見的人,呼吸都放慢了。
“它給那位母親一個盼頭,每給一次就從她身上抽走一縷清醒。”
“這不叫仁慈。”
李察看向對面那座講席。
“這叫……把一個人活活餵給謊言。”
講堂裡靜了下來。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座“安詳”的母親已經被抽得半透明瞭。
評委席最裡,穆勒爵士眼裡露出些許讚賞。
他在《論判詞的承重》裡寫過:言語造的形,最怕的是“反噬之形”。
這是判詞裡最難、也最重的一手。
李察這個預科生,把它做出來了。
交叉盤問那一段,阿什比咬得很緊。
“威廉姆斯先生,您講謊言會反噬。
那位母親若是當場知道兒子死了,她會怎麼樣?”
“她會悲痛。”李察答。
“悲痛到撐不住呢?”
“撐不住,是真的。”李察看著他。
“可阿什比先生,您給她的‘撐住’是借來的。”
“借的是她自己的清醒,您給她的是‘慢慢地散掉’。”
收束階段,阿什比講了最後一句。
“……我堅持我方立論,一句讓人多活一天的謊,勝過一句讓人當場倒下的真。”
李察走到講席前。
“阿什比先生說‘多活一天’。”
“我承認這一天是真的。”
“可這一天,是預支的。”
“今天預支明天,明天預支後天,到最後那一筆賬總要有人來還。”
“還賬的是那位母親。”
“真話當然很疼。
可疼過去了人還在,還能哭能恨,記著兒子,慢慢活下去。”
“反方堅持原立論:戰時,謊言不是仁慈。”
“它只是把疼挪到了後面,再加了利息。”
“完畢。”
主持人在臺上宣佈。
“預科組分組賽末場。”
“反方勝。”
掌聲整整齊齊地起來了。
李察朝對面那座講席微微欠身。
阿什比朝他點了點頭,走下了臺。
這一場贏了,李察心裡更踏實些。
這一次,他講的是自己信的話。
分組賽結束,預科組出線名單貼在系辦通告欄上。
李察的名字在第一檔,蒙塔古名字緊跟其後。
兩個人都進了總賽。
可名單上沒有凱瑟琳。
李察站在通告欄前看了兩遍。
第三檔末尾有一行小字:“凱瑟琳·布萊克伍德,棄賽。”
她沒輸,是自己退的。
涅墨西斯那張面具借給她一柄太鋒利的刀。
刀一齣鞘就要見血,見了血都還停不下來。
棄賽,大概是她自己也察覺到了。
退出,是她唯一能停下的方法。
“她退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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