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這叫‘神座霜豆’。”格蕾有些得意的介紹著。
“就長在剛才給你看的那座雪山上,雪線再往上一點的地方。
本地人當那是神的禁地,沒人敢過去採,一年到頭整座島也就收得上這麼一小盒。”
“能做什麼用?”
“具體我不懂。”格蕾搖頭。
“只聽老主顧說,跟‘冷’、‘靜’那一路的東西沾邊,一盒就抵得上我們好幾箱尋常香料的價。”
她把錫盒往李察面前又推了推。
“這盒我媽讓我送給你,算是讓你看看我們家的渠道。”
“……往後你要是需要什麼東大陸那邊的東西,只管開口。
別人沒有的渠道,我家的船未必就找不到。”
她說這話時,就跟說“下回再給你帶塊司康”一樣,平平常常。
李察捏著那粒冰涼的霜豆,看著對面的女孩。
“……謝謝。”
“謝什麼。”格蕾微微一笑:“舉手之勞。”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把那一壺茶喝得見了底。
格蕾瞅了瞅牆上掛鐘。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一個鐘頭到了,回去晚了要被舍監罵。”
“我送你到學校門口。”
“不用。”格蕾搖了搖頭。
“咱倆一起走到學校門口,明天老師就該問我了。”
少女取出一隻小紙包,擱到桌上。
“喏。”
“這回不是司康,你開啟看看。”
李察開啟紙包。
是幾隻半月形酥餅,表面撒著一層薄糖霜,邊緣捏出了好看的褶子。
一股甜香飄出來,底下還藏著點熟悉的辛香。
這辛香,是上次那種小豆蔻。
李察拈起一隻,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裡化開,杏仁碎的香、糖霜的甜,底下墊著小豆蔻那一點辛香,纏在一起恰到好處。
跟這家咖啡館的出品,根本不是一回事。
“很好吃。”
格蕾鬆了口氣。
“那就好,這可是隻有你能吃到的。
學院裡那些老師,都做不出這個味……”
她眉梢一挑。
“她們沒有我家的小豆蔻。”
話音落下,墨藍裙角在門框那兒一閃,沒了影。
李察坐在原處,又吃了口酥餅。
和格蕾這姑娘待在一起,總有種很舒坦的感覺。
………………
帝都舊巷子裡,三層樓最頂上。
莉莉安手裡捏著一隻翠鳥。
今早在吆舆厯斓模菜涝谛录艿碾妶缶上。
脖頸折了,羽毛倒還齊整。
背是藍的,亮得發金,腹下一片橙紅。
活著的時候它一定貼著水面飛,飛得太快,沒瞧見頭頂橫著那道線。
窗戶開著,帝都的八月悶得發沉。
吆觾砂兜氖鍟窳苏眨桨磉往外吐白氣。
樓下巷子裡有賣冰的小販,木輪碾過石縫,叮叮噹噹一路響過去。
熱氣順著視窗湧進來,莉莉安卻感覺不到。
石腦油三份,石灰水一份。
油脂厚的鳥還得兌些蒸餾水,否則皮子發黃。
剝皮,刮脂,理骨,一樣一樣來,慢得很,也慢得正好。
閣樓很小,斜頂壓著頭,有一扇朝北的窗。
房租是她自己付的。
錢從哪來她舅舅沒問,問了她也不會答。
一個寄住在親戚屋簷下的姑娘,忽然有了自己掏腰包租下的去處,按說該惹人起疑。
可她舅媽也樂得清淨,少一個人在家裡礙眼。
桌角立著一隻山雀。
頭歪向一側,立在枯枝上聽著什麼。
別的標本都留給了某人,她只把山雀帶來了帝都。
莉莉安把翠鳥的皮翻過來,抹上藥水,一遍又一遍。
手底下這隻翠鳥,往後就不會爛了,不會散架,不會被風吹走。
它會一直停在飛得最快的那一刻裡。
她做這事做了好些年,從前是怕一樣東西消失。
如今她明白過來,自己其實是在練習。
練習把活物變成靜物,把會動的東西按住,讓它停下。
從前這只是一雙手上的功夫。
如今,是別的了。
莉莉安擱下刀,去倒了杯水。
水是井裡汲上來的,按說該是涼的。
可涼也好,溫也罷,到了她舌頭上都一個樣,沒什麼分別。
這事她頭一回察覺,是在六月裡。
起初她當是自己累著了,後來她試著含了一口蜜。
舌頭上空空的,甜味她品不出來。
引路人霍洛威女士留了幾頁筆記,其中就提到過這種情況:
“你登得越快,它取得越早。
別人走幾十年才掉的東西,你幾個月就該掉了。
別慌,這是你的福氣。”
福氣,霍洛威女士愛用這個詞。
第一次見她,是在母親住的療養院走廊上。
那地方在帝都城郊,紅磚牆,常春藤爬了半面。
走廊很長,兩旁窗子終年關著,空氣裡一股石炭酸味。
霍洛威女士就站在母親病房門口,個子不高,背挺得很直,看人時候眼睛不太動。
“你是海沃德家的女兒。”
莉莉安那時還沒走那條路,只覺得這個女人眼熟得很,又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見過。
“我跟你母親,是早年的舊相識了。”
霍洛威女士說著,目光從莉莉安臉上移到病房那扇半開的門裡。
“她年輕的時候,眼睛跟你一個樣。”
莉莉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母親坐在窗前那把藤椅上,背對著門。
窗外是療養院的花園,午後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肩上。
她在跟誰說話,語調溫柔得和小時候哄自己睡覺一樣。
可花園裡空無一人,病房裡也只有她自己。
“她也曾經往那扇門裡看過一眼。”
霍洛威女士收回目光。
“看進去的人,有的退得回來,有的退不回來,你母親是退不回來的那一種。”
莉莉安那時候聽不懂。
現在懂了。
怪不得醫生治不了,教區的牧師也治不了。
莉莉安從不去深想,一個跟母親是“早年舊相識”的人,恰好站在療養院走廊上等她,又懂得她最想懂的事。
疑點太多,但她顧不上了。
對方遞過來一根繩子,繩子垂進了深不見底的地方,她抓住了。
至於繩子另一邊攥在誰手裡,攥著是要做什麼……那是以後的事。
以後……她可能沒有以後了。
莉莉安把水杯擱下,坐回桌前。
翠鳥骨架在亞麻布上擺好了,一根一根按著活著時候的樣子拼回去。
她拈起一截最細的趾骨,往枝椏上安。
去年冬天,自己和李察聊維吉爾,聊那本翻得捲了邊的植物圖鑑。
她只記得當時屋裡很暖。
但具體細節……她已經記不太清了。
莉莉安把最後一截趾骨安好。
翠鳥立在枝上了,藍得發金。
好像下一刻就要撲稜著翅膀,朝吆语w去。
窗外,帝都的天慢慢暗下去。
街燈亮起,把吆诱粘鏊榻稹�
少女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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