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一看就知道是請霍蘭德先生幫著翻譯的。
他翻到寫生本最末一頁。
上面是烤得金黃的雞腿,底下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笑臉。
李察把寫生本合上,揣進了書包裡。
母親不在人群裡。
李察四下看了看,在一棵老橡樹下找到了她。
“媽。”
“嗯。”
“這筆獎學金我回家存起來,留著給伊芙琳以後去帝都用。”
母親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來,在兒子的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先管好你自己。”
陽光從橡樹枝葉間漏下來,斑駁地落在兩人身上。
李察替母親拍了拍裙襬上的草屑。
“媽,回家吧。”
他的中學時代,到這裡就結束了。
前面是帝都,古典學系的鐘樓,辯論周和發言人;
是牆後的裡世界,新大陸地圖上那一片永遠的空白;
還有那一場尚未點燃、卻已能聞見硝煙的戰爭。
但現在,他只想先回那個礦渣巷東頭的家。
今天的晚飯,應該不是燕麥粥了。
第273章 夜半訪客
威廉姆斯家的晚餐桌上,燕麥粥退了役。
母親做了烤羊排,皮焦肉嫩,配上馬鈴薯泥和鄰居太太送來的醃菜。
伊芙琳把皇家大酒店那隻玻璃罐洗了好幾遍。
裡面裝了她自己做的牛奶布丁,被擺在飯桌正中央,神氣得很。
“你看。”她轉著罐身上的獅鷲紋章給母親看。
“用我的布丁裝進去,是不是也顯得更高貴了?”
“你的布丁本來就高貴。”瑪格麗特把一塊最厚的羊排夾到兒子碗裡。
回來這幾天,李察把行李歸整好,把大衣櫃裡的舊衣服騰出來。
他又幫父親修了後院那扇老是卡住的木柵欄。
羅傑斯扶著門框看了半天,說了句“釘子打歪了”,自己把釘子拔了重釘。
這天,李察吃完早飯出門。
夏季的布里斯頓照舊灰濛濛,煤煙壓著屋脊。
太陽掛在煙囪林後,白得沒有溫度。
城市有底噪。
煤車的鐵輪,紡機晝夜不停的震,幾萬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全沉在街道底下,匯成一股聽不見的嗡。
住久了的人不會留意它,正如不會留意自己的心跳。
【感知·靜觀】鋪開之後,李察聽得見。
回家這些天,底噪變了。
低半度,溼半分。
殯葬鋪後院的板材堆得比他離家時高出兩層,新刨的松木味蓋過了煤煙味。
藥房櫥窗上“碘酒、止血紗布暫缺”的告示邊角曬得捲起來,一直沒撤。
李察慢慢往回走。
經過韋爾太太家的門口,她正把灰布搭到窗沿上晾。
“韋爾太太,戴維森先生最近好不好?”
韋爾太太扯灰布的手停住了。
“走了,上個月。”
“……幾號?”
“記不太清了。二十幾號?他女兒來的時候,你已經去帝都了。”
戴維森先生住礦渣巷東頭倒數第三戶,退休的紡織工。
六十出頭,走路得拄拐,可每天下午都出來坐在巷口曬太陽。
“旁邊那個做裁縫的老喬治呢?”
韋爾太太又沉默了一會兒。
“也走了,上上個月。”
李察站在巷口,把礦渣巷的脈搏又聽了一遍。
伯恩斯、戴維森、老喬治。
都是礦渣巷的老人,窮人,走了也沒什麼人在意的人。
一個咳血老人,一個退休紡織工,一個裁縫。
晚飯時母親收著碗,隨口提了一句。
“伯恩斯的後事,是北區互濟會的裡夫先生幫著辦的。人挺好,沒收什麼錢。”
“互濟會?”
“窮人的會,每週交一便士,家裡出了事,會裡出棺材和人手。”
瑪格麗特把碗摞好:“免得落到教區手裡,挨一口石灰坑。”
李察點了點頭,把裡夫先生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他書桌上擱著一小包鼠尾草,帝都買的,紙繩還沒拆開。
想著明天是禮拜天,把這東西帶去分駐辦。
老比格泡紅茶,慣摻鼠尾草。
他打算明天就去分駐辦找老比格,把帝都的事聊一聊,順便把《占卜與靈視》那本手抄本的讀書心得彙報。
可他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不踏實。
上次走之前,老比格說過一句話。
“前兩天在礦渣巷東頭小河邊見著只黑犬,蹲那看了我半晌……我這種人黑犬都嫌晦氣。”
黑犬,厄呦日住�
李察把符石攥在手裡,沒拋,但卻已經隱隱知道自己丟擲來會出什麼結果了。
靜水在他腳下鋪著,一圈一圈地往遠處漫。
他在等,等一個他不願意等到的訊息。
夜深了。
妹妹的腳步聲在隔壁響了一陣,安靜下去,父母那邊的聲音也沒了。
礦渣巷陷入了燻黑的夜色裡。
李察盤坐在床上,練變潮呼吸。
吸氣拖成長坡,呼氣收成短浪,屏息卡在浪與浪的空當裡。
外祖父說第一個月會渾身不對勁,肺脹、喉緊、夜裡盜汗。
【體】之四項替他把不適攤平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衣服換了個碼的彆扭。
胸骨後那棵光樹隨著浪起浪落,葉片搖得比從前柔和。
窗玻璃上,篤,篤,篤。
李察的變潮呼吸沒有斷,手卻已經摸到了床頭櫃裡的黑檀左輪。
他把靈視線探出去,沿著窗框木紋往外滑。
窗外,有人站著。
以太波動刻意沒有遮掩,灰沉沉一團懸在窗外。
邊上綴著幾點舊光,那是七件靈宿之器裡的兩三位。
他把黑檀放回櫃裡,起身去開窗。
麥克尼爾夫人一身灰裙,裙角離地。
兩道極淡的影把她託進窗來,落地沒有聲音。
她抬手在窗戶上一抹,一層薄幕罩下,屋裡動靜出不去了。
李察看著對方的臉。
臉色發灰,眉心擰著。
她身上灰蕊草的乾燥氣味很淡,壓著底下另一股味道……那是驗屍處的石灰水。
“麥克尼爾夫人,您怎麼……”
她沒有寒暄。
“比格羅已經去世了,官面上說是心臟驟停。”
李察站在視窗,手裡還提著壺準備下去給客人燒茶。
他低著頭,過了好幾秒,才聽懂剛才那個句子。
老比格變著魔術,銅便士在指縫裡翻。
翻到第三下不見了,那句話才從他耳朵後摸出來。
“我這種人,黑犬都嫌晦氣。”
書桌上那一小包鼠尾草,紙繩沒拆。
胸骨後那棵樹,葉子齊齊一沉。
李察把第三拍硬嚥下去,咽得喉頭髮緊。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前天晚上,看門人清早開門,發現他趴在登記簿上。”
麥克尼爾夫人從袖中取出個東西,擱進他掌心。
是一枚銅便士,磨得發亮,女王的側臉快平了。
“比格羅把自己東西都收拾好了,這一枚單獨放在紙條底下。”
“紙條上,寫著你的名字。”
李察握著便士。
銅是涼的,掌心捂了一會兒才溫過來。
溫度來自他自己的體溫,他當然知道。
可指腹貼著那磨平的凹痕,總疑心那點溫熱是從別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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