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偏偏到你這裡,你想舒舒服服的。”
菲利普斯被那目光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那架海爾維第座鐘,到點了。
叮叮噹噹地,十二個掉了漆的小人從鍾裡轉了出來,繞著圈吹起了不成調的號。
母子兩個誰都沒朝那鍾看一眼。
號聲響完,小人轉回了鍾裡,屋子裡又靜了下來。
“既然你這輩子是指望不上了。”
母親開了口。
“那就趁早做準備。”
“我和你父親,已經替你看好了一門親事。”
菲利普斯的心沉了下去。
“布萊克本伯爵家的小姐,門當戶對。”
“你這輩子既然掙不來什麼,那就早點養出個下一代。”
母親看著他。
“你的孩子,或許能比你更強些。”
菲利普斯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茶會那天,那些被一群年輕人簇擁著的布萊克·本家小姐。
十六七歲的姑娘,規規矩矩的跟著向人行禮、還有臉上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著什麼的笑。
“我不要和不認識的人結婚,不想這麼快就有下一代!”
“我就想讀我的書,喝我的茶,過我自己的日子!這有什麼錯?!”
婦人臉色一下子白了,她抬起了手。
菲利普斯下意識地閉了眼睛。
可那一巴掌,沒落下來。
她到底沒打。
菲利普斯家的女主人從來不動手。
她把那一隻手,緩緩地放了下來。
可那比打菲利普斯一巴掌還要難受。
“好。”母親的聲音抖了一下:“好得很!”
“你父親在外日夜不得安歇,你倒好,在家裡跟我講‘想讀你的書,喝你的茶’。”
“菲利普斯家幾百年的……”
“……在吵什麼?”
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了進來。
母子兩個齊齊地朝門口看過去。
菲利普斯的大哥,回來了。
他早兩年就摸到了小精通的門檻,如今在帝都周邊的一處分駐辦裡做事。
他也是這個家眼下最拿得出手的指望。
“母親。”大哥看著眼睛通紅的弟弟:“弟弟還小。”
“還小?”母親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
“你爸在他這個年紀,早就獨當一面了!”
青年走過去,扶著母親胳膊往門外引。
“母親您先下樓,喝口茶,消消氣,這事我跟弟弟再好好談談。”
母親被他扶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菲利普斯一眼。
那一眼裡有失望,有疲憊,還有些菲利普斯看不分明的東西。
然後,她跟著大哥下了樓。
菲利普斯一個人,留在了滿屋子的收藏裡。
………………
過了好一會兒,大哥又上來了。
他在菲利普斯對面坐下,看著自己弟弟,嘆了口氣。
“那門親事,你別往心裡去。”
“母親是氣頭上說的,議親起碼得議到兩年後去。
這兩年裡,有的是轉圜餘地。”
菲利普斯沒吭聲。
“你呀。”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別老跟母親對著幹。”
“父親那邊,我也會替你說話。”大哥繼續說著。
“署名的事也不急在這一時,等你在皇家學院定下來了,再從長計議。”
青年又勸了幾句,見弟弟一直不接話也覺得沒什麼意思。
他站起身走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再冷靜想想。”
菲利普斯站起身,點亮了書桌上的燭火。
他走到那一排書架前,從最底下那格里取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把茶壺。
說不上是什麼名家手筆,只有年頭還算久遠。
但論做工,論身價,屋子裡隨便哪一件收藏都比它金貴。
可這把壺,菲利普斯用了七八年。
從他十歲那一年起,但凡在這屋子裡讀書,喝的茶都是用這把壺沏的。
一壺又一壺,一年又一年。
維吉爾,賀拉斯,卡圖盧斯……那一架子書,每本都是就著壺裡的茶一頁一頁讀下來的。
這把壺,是一件奇物。
但卻是最尋常的那一類,當年也是父親隨手買回來的。
這種奇物,那些大家族是肯定不會拿來給子弟署名的。
他這會兒把茶壺捧在了手心裡。
靈視下,這把不起眼的壺,跟他本人咬合得嚴絲合縫。
菲利普斯坐到書桌前。
一縷以太,順著他的胳膊流到了掌心。
這把用了七八年的茶壺,迎了上來。
菲利普斯閉上眼睛。
那一縷以太,沁進壺身的那一刻……壺,認了他。
一道無形的“宣言”,藉著這把不起眼的茶壺,朝著帷幕後發了出去。
菲利普斯睜開眼睛,他成了從業者。
這把壺認他當主人後,正一點一點地朝著某個方向“對齊”。
菲利普斯把壺一傾。
一股琥珀色的茶湯,從壺嘴裡淌了出來。
落進杯子裡熱氣騰騰,茶香四溢。
菲利普斯端起那杯憑空冒出來的茶,呷了一口。
是大吉嶺,而且比他平日在家裡喝的還要好上幾分。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把那杯茶喝完了。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一次是錫蘭紅茶。
他要喝什麼,這把壺就出什麼。
大吉嶺,阿薩姆,錫蘭紅茶……要什麼有什麼,喝一輩子都不帶重樣的。
這壺用來對付邪物,怕是一點用都沒有的。
可菲利普斯本來也不打算去對付什麼邪物。
別人的奇物是刀,是書,是拎著它往那個世界裡闖的傢伙。
他這壺不催他去爭,也不催他往上爬,不問他要任何東西。
只是安安靜靜,又源源不斷地給他續上一杯又一杯。
這正是他想要的。
一樣東西能讓他就這麼待著,哪兒也不必去。
菲利普斯靠進椅背裡,把那杯茶慢慢地喝著。
樓下,母親和大哥說話的聲音,隔著兩層樓板模模糊糊地飄上來。
那些聲音,那門親事,那幾百年的臉面……都在門外,離他遠著呢。
門關著,簾子拉著,燭火暖著,茶是熱的。
一杯喝完他也不急著起身,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黑透了。
那一架子書的輪廓,在燭火裡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菲利普斯眼皮有些沉。
他忽然想起《埃涅阿斯紀》裡那一句,他翻得最熟的詩。
下去的門,晝夜大開。
難的從來不是下去,是回來。
他泡在這一片溫吞吞的暖意裡,半睡半醒地想著:
要是一個人,壓根就不想回來呢?
他端著那杯永遠續得上的茶,靠著那一架子他攢了六七年的書。
“我有書讀。”
“有茶喝。”
燭火靜靜地燒著。
“這輩子……夠了。”
第269章 蛻變和【反照】
從菲利普斯家出來,回到宅邸已是臨近正午。
老管家立在門廊底下迎人,問要不要在主廳用飯。
李察答了一句不用了,徑直上了二樓。
午飯在自己房間小桌上簡單解決。
幾片火腿,烤好的麵包和煎蛋,一壺熱茶……他這兩天心思根本不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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