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嗨,論那個做什麼。”
壯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
“我們南邊這一支,要不是聽說本家冷不丁又出了個署名的學者,契合度還高得邪乎,我還懶得往帝都跑一趟。”
他說得直白,李察反倒覺得痛快。
文森特在旁邊補了一句:
“老爺子高興壞了,特意捎信把鮑德溫叔叔這一支也叫回來認認門。
往後家裡要是真長起來了,旁支也跟著沾光。”
哈洛威家那位姨父也湊了上來,乾瘦些,眼神活絡。
“威廉姆斯先生。”他客氣得很。
“往後家裡又多個學者,咱們這些跑外勤的,可就有指望了。”
李察一邊應著,一邊心裡明鏡似的。
這一屋子人,沒一個是衝著敘舊來的。
家裡這些獵手,連同各處旁支遠親,跑外勤、領佣金、攢資源,全得仰仗家裡那一點底子。
底子越薄,他們的活越難接,佣金越少。
如今,家裡冷不丁冒出來一棵眼看著要往上長的新苗。
獵手跟學者沒有太多資源衝突,還多的是要打交道的地方。
獵手出外勤,要學者鑑定來路不明的物品,破譯祭壇上頭的銘文,判斷哪一處薄弱點能下、哪一處不能下。
一個肯幫襯自家獵手的學者,能讓他們少走多少彎路,少送多少條命。
來和李察認個臉熟,以後有事找他就會更方便了。
李察看得分明,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舒坦。
神秘側這一行,本就是這麼個轉法。
哈洛威家那兩個半大小子,倒是實铡�
大的那個,約莫十五六歲,膀子上纏著繃帶,湊到李察跟前,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
“表哥,聽說你能讓影子藏到帷幕後去?那……那物質界這邊,真就一點影子都瞧不見了?”
他弟弟在旁邊捅他:“你傻啊,問這個做什麼。”
“我就好奇。”大的那個梗著脖子:“我練了兩年,連個像樣的術式都還沒摸著門。”
李察哭笑不得。
“眼下也就這點本事。”他實話實說:“藏起來,再放出來,還得慢慢練。”
兩個小子哦了一聲,明顯覺得學者這一行不如他們想的那麼神乎。
老鮑在旁邊哈哈大笑:
“小崽子們,別拿你那點拳腳去煩學者先生。
學者動的是腦子,跟咱們不一樣。”
他轉過頭來,把一樣東西遞到李察跟前。
是一隻巴掌大的錫盒。
“一點心意,我們南邊這一支湊的。”
李察接過來,開啟。
裡頭是三塊以太凝結物。
成色不算好,凝得也不算勻。
可這三塊東西擺在一處,分量卻不輕。
“這……”李察抬起頭。
“獵手出外勤,多少能從邪物身上刮點這玩意兒下來。”
一屋子人又道賀、寒暄了一陣,才陸陸續續地散了。
臨走,老鮑粗著嗓子。
“這東西你就收著。”
“往後有用得著我們這一支的地方,你只管開口。
咱們隔得遠,可到底是一家。”
李察把錫盒收下了。
他懂這份禮的意思,往後自己真長起來了,自然要還。
人情,從來都是有來有往的。
人都走了,文森特還賴在沙發上沒動。
“看見沒。”表哥晃著腿。
“你這一署名,可把家裡這幫老少爺們兒樂壞了。”
“我看出來了。”李察把那隻錫盒擱到桌上。
文森特從沙發上爬起來,帽子撈回來扣到頭上。
“行了,我也走了。”
文森特朝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過頭:
“對了,我爹前兩天來信了。”
李察的腳步停住。
文森特的父親,就是那位去了新大陸的舅舅。
“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正經的。”文森特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老樣子,問家裡情況,問我練得怎麼樣,讓我別偷懶。”
他看了李察一眼:
“信末了添了一句,聽說自己妹妹生了個有出息的兒子。
讓我替他……恭喜你一聲。”
“替我謝謝舅舅。”李察禮貌的回了一句。
文森特沒應這話,擺擺手就推門走了。
………………
研修的最後一項實踐,就在明天早上。
那一批從黑土河流域呋貋淼钠魑铮瑒倓偛颊梗抢畈毂P算著要去蹭以太的地方。
可在去博物館之前,他還有件事一直記掛著。
伊芙琳那一封歪歪扭扭的信,他可沒忘。
李察心裡琢磨著,怎麼把布丁好端端地帶回布里斯頓去。
布丁這東西嬌氣,路上顛兩下就塌了。
回到客房,他提筆給妹妹回信。
伊芙琳的信裡頭,全是家長裡短,紅豆派、烤糊的兔子、烤箱的氣窗。
他沒法給妹妹回那些真正在他身上發生的事。
署名,影子,密文,那條大精通畫下來的線……
可他能換個法子講。
他提筆寫道:
“伊芙琳:
帝都的東西,確實比布里斯頓的精緻。
皇家大酒店那一份焦糖布丁,我已經預訂好了。
不過路上顛簸難免,你應該只能吃到塌掉的布丁了。”
他停了停,把最近的事藝術化地改了改。
“我在帝都的同學,最近家裡剛剛領回來一窩緬因貓的貓崽子”
“眼下它們還小,眼睛睜不開,路都走不利索,可等它們長大了,你就抱都抱不動了。”
“想要它們順順利利長大,急不得。”
李察寫到這裡,筆下停了一停。
急不得,這是密文書裡講門徑時反反覆覆說的。
他往下寫。
“替我盯著點爸,別讓他加班太狠。媽的藥,讓她記著按時吃。”
“你想吃的菜,等我以後掙了大錢,全請你吃一遍。”
“至於那個'兔教授'……我看它要是真考進了帝都皇家烹飪學院,第一鍋出來的東西,得先給我嘗。
我可是要做試吃員的。——R.”
李察把信疊好,封了口。
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
帝都的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的影子。
燭光還沒點起來,日頭斜斜地照進來。
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鋪在地板上。
那道影子,安安靜靜地躺著。
李察心念一動,把它往帷幕那一面輕輕地沉了下去。
物質界裡,他腳邊的地上,那道長長的影子沒了。
在帷幕那一面的湠┨帲堑烙秩跤直康暮谏诵卧俅瘟⒘似饋怼�
李察在心裡給它遞了一個意思。
練,給我狠狠練!
影子邁開了腿,在帷幕後的湠┥弦蝗θΦ呐芷饋怼�
第261章 開館日(月票加更37-38)
清晨,帝都放了晴。
阿爾比恩博物館那一排埃勾斯式的立柱底下,寬石階從頂上一級一級鋪到街面。
鋪到盡頭還嫌不夠,又被一條排得老長的人龍順著欄杆往前拖。
天才矇矇亮,隊尾就已經排到了隔壁那條街的拐角。
戴高頂禮帽的紳士、提著食籃的女士、被父母牽在手裡揉眼睛的小孩……擠擠挨挨,一律朝著那扇還沒開的青銅大門張望。
報紙把這事炒了足足一個月。
《史上最大一批黑土河流域古物叩值鄱肌�
幾乎每一份晨報都佔了大半個版面。
法老時代的木乃伊、千年古墓裡起出的祭司權杖、鎏金的彩繪面具……
這些字眼,對成天被煤煙和汽笛餵養的工業帝國來說,新鮮得像沙漠裡刮來的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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