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回來了。”老人沒抬頭:“花月街的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李察在對面坐下:“外祖父,我有件事想當面跟您說。”
“講。”
“我想……提前署名。”
晚報合上了。
傑拉德把報紙擱到一旁,目光在外孫身上停了停。
屋裡靜了幾個呼吸的工夫,老人才慢悠悠開了口。
“先別急著講理由。”他抬了抬手:“站起來,往中間走兩步。”
李察依言挪到書房正中。
傑拉德探出右手,五指虛虛一攏。
一股極剋制的以太場從老人身上湧出,只朝著李察一個人罩下來。
前後不超過兩秒,跟去年在客廳裡頭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的手法。
李察的日之座輕輕震了一下。
傑拉德收了手。
“嗯,合格。”
老人坐回扶手椅,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署名說穿了就兩樁事,奇物認你這個主,帷幕這邊知道你來了。
肉身這一側的活兒,本來用不著熬那麼久,主要是留夠充足餘量。
萬一署名當口迴圈散了,烙印刻一半,人就廢了。”
李察聽得專注。
“你這底子。”傑拉德看著他:“穩過常規一大截,餘量早就夠了。”
李察心裡落下一塊石頭。
“那我……”
“別高興太早。”老人把話壓了回去。
“微迴圈這一側的事我能拍板,可你走的是學者方向。”
傑拉德站起身,踱到書房那部電話機旁。
“學者的事,得學者拍板。”
他把電話撥了過去。
現在是午休時間,古典學系系辦的人去敲門叫人。
過了好一陣,聽筒裡才傳來伊莎貝拉有些不耐煩的聲音。
傑拉德言簡意賅,三兩句把事情說清。
電話那頭,伊莎貝拉答得乾脆。
“讓他過來,到我宿舍來。”
………………
帝都大學古典學系的教職員宿舍樓,藏在皮特里大樓後一片老梧桐裡。
李察按門牌找到小姨那一間,抬手敲門。
門開了。
伊莎貝拉還穿著睡裙,手裡攥著半截鉛筆。
她側身讓出門。
“進來吧,別站著。”
李察跨進門,快速掃了兩眼。
這間屋子,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單身女子的住處。
沒有花和鏡臺,也沒有那些女眷屋裡常見的精巧擺設。
靠牆一溜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書脊朝外,最上一層還有補充資料,一直碼到天花板。
屋角堆著三四隻田野調查用的木箱,封條還沒拆,箱身上用炭筆寫著採集地點和日期。
一張寫字檯佔了半間屋,檯面上攤著拓本、對照表、寫了一半的稿紙,墨水瓶旁邊擱著咖啡壺。
整間屋子除了衣櫃裡那些裙裝,幾乎找不出一件跟女性沾邊的物件。
“坐。”伊莎貝拉這時候已經換成了正裝。
“這地方就是我睡個覺、把辦公室沒幹完的活兒帶回來接著乾的地方。”
李察在寫字檯前的硬木椅上坐下。
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到了書架最底一格。
那一格被幾本厚得嚇人的銘文學典籍擋著,擋板後露出半個鐵皮盒子的邊角。
盒蓋上印著帝都一家老字號點心鋪的商標,一隻描金的鳶尾花。
旁邊還塞著兩包沒拆封的太妃糖。
外頭那層糖紙鼓鼓囊囊,被人用別的書壓得平實,藏得很隱蔽。
李察嘴角輕揚。
伊莎貝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上有點不自在。
她伸手把那幾本銘文學典籍往外抽了抽,正好把鐵皮盒子和糖完全擋嚴實。
“先看你的燈。”小姨清了清嗓子,轉移了話頭:“署名奇物帶來了?”
“帶了。”李察從書包裡取出斯芬克斯銅燈。
伊莎貝拉摸出一臺黃銅儀器,旋鈕和刻度密密麻麻。
“手伸過來。”
李察把手腕遞過去。
儀器貼上他的脈門,裡頭一根細針輕輕晃了幾下,停住。
伊莎貝拉盯著刻度看了一會兒,眉梢挑了挑。
她把儀器收回去:“不錯,迴圈底子確實夠了。”
她這才看向那盞燈。
“當著我的面,溫養一次。”
李察把銅燈擱在桌面正中,以太順著右臂內側引到掌心,注入燈體。
伊莎貝拉的目光黏在燈上。
李察的以太剛推到掌心,那盞燈就有了反應。
燈身從冷轉溫,溫裡透出一點急切,主動朝著李察掌心方向汲取。
“……果然。”
李察收了手。
“怎麼了,小姨?”
“沒什麼。”
她在桌沿坐下,給自己倒了半杯茶。
“署名可以提前,條件你早就夠了。”
李察剛要鬆一口氣。
“但是。”
伊莎貝拉把涼茶擱下。
“學者署名的實證文本,這份稿子得過學術稽核平臺,得到至少兩個相關學者的認可。”
“稽核平臺?”
“嗯。”伊莎貝拉點頭。
“你的實證稿提交上去,會有專人評議。”
李察皺了下眉。
“署名不是我和帷幕之間的事嗎?帷幕認我,憑什麼還要別人點頭。”
伊莎貝拉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你這話,跟十幾年前的我一模一樣。”
“署名是你和帷幕間的事,它感知的是那個'破譯'在以太層面留下的痕跡。
這一步騙不了,也不需要任何人蓋章。
可你刻下烙印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你這份解讀稿要是錯的、抄的、經不起推敲……帷幕照樣能認,但再往上走,傳統不會認你。”
她的語氣沉了下來:
“文森特他們署名,實證是把一隻邪物乾淨利落地清掉。
真假當場見分曉,邪物死就是死了。”
“學者實證是'判斷',一個判斷有沒有錯,不到一定時間看不出來。”
“所以你交出去的第一份解讀,得有兩個人願意把名字押在你的判斷旁邊。
他們認可,等於替你擔保……往後真出了岔子,他們陪你一起背。”
李察安靜了下來。
獵手把命交給訓練營,把後背交給同袍。
學者把第一份判斷,交給兩個肯替他背書的前輩。
他心裡有了底。
“這一點,我倒是不擔心你,無非是時間長短問題。”
伊莎貝拉把上次李察給他的稿子擱到桌面上,手指在那一段上壓了壓。
“你這個立論,落在‘帷幕年衰減率’這個當下最要緊的題眼上,又有惠特康姆的一手資料打底。
評議的那幾位,多半還得記你一筆。”
伊莎貝拉在下午補課前,又在系辦那部專線電話前坐定,接通了赫頓先生那邊。
“既然如此,我贊成提前。”赫頓先生那頭的聲音透著電流的滋啦。
“舊大陸要打仗。”老先生把話挑明。
“從業者起碼有最基本的自保手段,能用行業信用體系,能進更多神秘側的場所,接正經活兒。”
李察站在一旁聽著。
“時間線敲一敲。”伊莎貝拉把話題往實處引。
“研修前三週是授課和考核,我把他的實證稿在頭幾天就交上稽核平臺,約莫半個月不到就能出結果。”
“半個月。”赫頓先生算了一下:“最後兩週是實踐,對吧?”
“對。”伊莎貝拉答:“稽核一過,剛好趕在實踐開始前署名。”
“那就這麼定。”赫頓先生那頭落了音。
電話結束通話。
屋子裡靜了下來,只剩窗外梧桐葉被晚風掀動的細響。
伊莎貝拉看出了他臉上的那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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