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索菲亞和克拉拉也都不說話了。
伊莎貝拉看著李察。
“你今天那份實證文本,從‘帷幕衰減’切‘歸來’觸發器。
創新性很高,我看著就想起導師生前總講的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每一代學者都該比上一代多看見一點點。”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
“這跟誰聰明誰不聰明無關,你活在帷幕正在變薄的這個年代裡。
你看見的,是你這個年代才看得見的東西。”
李察想起讓自己落筆的立論。
前人寫“後人不必慮”,是因為前人那個年代帷幕還厚。
可前人沒活到帷幕變薄的這一天。
小姨講的與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小姨。”
“嗯?”
“謝謝您。”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
那張冷著的臉終於鬆了下來,露出極淡的笑意。
“謝什麼,好好吃飯,菜要涼了。”
索菲亞終於忍不住了。
“導師,您今天話說得真多。”
“……多嗎?”伊莎貝拉有些尷尬。
“那是因為今天有好事。”克拉拉忽然插了一句。
“什麼好事?”索菲亞問。
克拉拉看了李察一眼。
伊莎貝拉拿叉子的手停住了。
她沒承認也沒否認,低頭喝了口湯。
………………
回到阿什福德宅邸,李察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來信
是格蕾的信。
信寫得簡短,約李察週末去她家在帝都的宅子裡小聚。
週六上午,李察按著信上地址去了格蕾家。
三層洋樓,前面一個小花園,鐵藝的門,裡面停著一輛轎車。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感覺宅子不如阿什福德家氣派。
阿什福德到底是幾百年的老牌家族,門廊立柱、家徽門飾,處處透著舊貴族的底蘊。
格蕾家在帝都的住宅看著比較新,氣派上差著一截。
開門的是一個女傭。
“威廉姆斯先生?”
“是我。”
“小姐在客廳等您。”
客廳佈置得很考究,傢俱都是新式家電。
空氣裡飄著一股極淡的香料味。
李察用鼻子辨了辨。
小豆蔻還有一點點桂皮和丁香,全是東方進口的香料。
格蕾從前給李察帶的點心裡,常有小豆蔻的味道。
那時候他就猜,她家是做香料生意的。
如今聞到這一屋子的味道,算是坐實了。
格蕾從客廳另一頭走了出來。
她今天沒穿校服,換了一身溕B衣裙。
李察一眼就看出來,格蕾今天有點不對勁。
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拖拖拉拉的。
“……你來了。”
“嗯,你這邊宅子不好找。”
“是有點偏。”少女把目光往別處挪了挪。
“我媽說城西清靜,適合唸書。”
兩個人站在客廳裡,一時都沒話了。
平時在學校裡不是這樣的。
格蕾在格林伍德的時候,跟李察講話從來都是直來直去,那時候她半點都不怯。
可今天在自己家裡,少女倒像換了個人。
她站在那裡,手指頭絞著裙襬,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那個……”格蕾終於又開口了:“你先坐,我去倒茶。”
“不用麻煩,剛才女傭……”
“我自己倒。”
格蕾逃也似的轉身去了茶水間。
李察在沙發上坐下,看著少女慌張的背影搖了搖頭。
素來冷靜的old money大小姐,這一回倒是難得慌了神。
格蕾還沒把茶倒回來,客廳另一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一位中年貴婦走了進來。
李察立刻起身。
貴婦穿著一身得體的家居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氣度雍容。
李察猜到了她的身份。
“你就是李察吧?”貴婦朝他笑了笑。
“夫人您好,我是李察·威廉姆斯。”
“快坐,別拘束。”
貴婦在他對面坐下。
“格蕾這孩子,在布里斯頓的時候常跟我提起你。”
“……是嗎?”李察有點意外。
“嗯。”貴婦的眼睛在李察身上打量一圈。
“說你拉丁文好,西塞羅杯拿了第二,還說你寫的文章登在了《北方文學評論》頭條上。”
“夫人過譽了。”
格蕾這個時候端著茶回來了。
她一看母親坐在那裡頭,腳步又停住了。
“媽,你怎麼……”
“我來看看你的小客人。”
貴婦接過格蕾手裡的茶,遞了一杯給李察。
“格蕾,你去廚房看看點心烤得怎麼樣了。”
“可是……”
“去吧。”
格蕾看了李察一眼,又看了母親一眼,最後還是去了廚房。
客廳裡,只剩下李察和格蕾的母親。
李察心裡莫名有點發怵,怎麼有股子見家長的感覺。
果然,格蕾一走,貴婦的話頭就開了。
“李察,聽說你母親是阿什福德家的小姐?”
來了。
“是,家母瑪格麗特確實出身阿什福德家。”
“阿什福德……”貴婦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父親是那位傑拉德勳爵,還是其它旁支?”
“傑拉德勳爵正是我外祖父。”
李察看出來了。
阿什福德在貴婦心裡的分量,比西塞羅杯第二和《北方文學評論》頭條加起來還重。
阿什福德家雖然是“走下坡的燈臺”,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一個大精通坐鎮的家族,在帝都高層社會裡依舊是響噹噹的招牌。
“那在帝都大學教書的那位,也是你小姨咯?”
貴婦的語氣更熱絡了幾分。
“是的,她在古典學系任副教授。”
李察聽得出來,對方這是在一項一項地核對他的價值。
家庭背景、親緣關係、個人成就、學業前途,每核對一項,貴婦臉上的滿意就多一份。
“李察,你將來是打算走學術這條路?”
“嗯,想考帝都大學的古典學系。”
“做學問好,穩當,體面。”貴婦抿了一口茶,話頭一轉。
“我們家是做生意的。”
“應該是香料生意吧。”李察看了對方一眼:“府上一進門,就聞到小豆蔻的味道了。”
貴婦笑了。
“你鼻子倒靈,從東大陸進香料路途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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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聽出了貴婦話裡的弦外之音。
“夫人的意思是……”
“我們家這門生意能做到今天這個規模,靠的是幾代人的經營,也靠的是一些尋常人幫不上忙的關係。”
貴婦看著他。
李察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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