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看著他。
這大半年打交道下來,老比格在李察印象裡一直是個話癆。
一枚銅便士能在指間轉出花來,嘴上沒個把門的。
瑪麗夫人的語錄、師門舊事、驗屍門道,張口就來。
可今天的老比格,話少得反常。
那一枚銅便士躺在臺面上一動不動,眼神也定不住,總往那一摞登記簿上飄。
“老比格。”李察放輕了聲音:“出什麼事了?”
“沒事。”老比格擺擺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就是……人老了,翻翻舊賬,容易想起些有的沒的。”
他喝了一口茶,隨口提了一句。
“對了。”
“前兩天,我在礦渣巷東那條小河邊上,見著只黑犬。”
李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黑犬,自己翻書看到過。
神譜沙龍上,涅墨西斯也講過。
帝國本土特產,自然現象級別的厄呦日住�
見過黑犬的人,三日到三月之內,會遭遇重大變故;
被它跟過整夜的,幾乎活不過當月。
“黑犬?”李察的聲音繃緊了:“它……怎麼樣了?”
“蹲那兒,看了我半晌。”
老比格不當回事地笑了笑:
“渾身黑得發亮,看了我兩眼就走了。”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
“我這種人,黑犬都嫌晦氣。”
李察坐在凳子上,渾身發涼。
黑犬看了老比格半晌。
這不是看兩眼掉頭就走,這是盯上了。
“老比格。”李察直起身:“黑犬這東西,你應該知道是什麼吧?”
“知道。”老比格喝著茶:“民間老講究,怎麼,你也信這個?”
“我不是信不信的問題。”
李察表情很嚴肅:
“黑犬盯上誰,那個人多半要出事,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麼了?”
老比格的手停了一下。
“老比格。”李察拔高了聲音:“你翻的那些,到底是什麼?”
“沒什麼。”老比格把那一份舊檔案往登記簿底下一壓。
“我都說了沒什麼,一個單身老男人翻翻舊賬,懷懷舊,你別瞎想。”
“你跟我去帝都吧。”李察忽然建議道。
老比格被整的滿腦門問號:“去帝都?我去帝都幹嘛?”
“我五月底動身。”李察看著他。
“你跟我一起到瑪麗夫人那邊,你可以去你老師那邊避一避。”
“避什麼?”老比格笑了:“就為一隻黑犬看了我兩眼?”
“避一避總沒壞處。”
“小子。”
老比格那一枚銅便士終於被他拈了起來,可拈在指間,沒轉。
“我這種人做事的時候手不抖,真要出點什麼事,也沒人會因為我睡不著覺。”
“你別再說這種話了。”李察皺起眉。
“我說的是實話。”
老比格把便士擱回臺面上。
“去帝都的事,別再提了。
最近死的人越來越多,我這一攤子屍檢工作離不開人。”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他擺擺手。
“暑期研修要緊,考大學是你這輩子的大事,別為我一個老傢伙分心。”
李察還想再勸,老比格已經把那一摞登記簿拖了過來,重新戴上了老花鏡。
“去吧。”他頭也不抬:“做你的事去,我這兒忙著呢。”
李察站在原地,沒再說什麼。
他能感覺到,老比格在瞞著他什麼。
可對方不肯說,也不肯走。
“老比格。”李察臨走前又問了一句。
“你要改主意了隨時跟我講,去帝都的車票我給你買。”
老比格沒抬頭,只擺了擺手。
“知道了。”
第238章 行(月票加更26)
吃晚飯的時候,李察捧著碗,心不在焉地應著妹妹的話。
“哥,你今天怎麼了?”伊芙琳把一隻兔教授推到他面前:“魂不守舍的。”
“沒事。”李察拈起那隻兔子沒吃:“好吧,是有點事。”
“想帝都的事?”
“嗯。”李察含混地應了。
母親瑪格麗特從客廳走進來,看了李察一眼。
“早點睡。”母親擇著菜:“這幾天看你氣色不好。”
“嗯。”
那一晚,李察睡得比平時更沉。
【睡覺】練到Lv.2,他入睡極快,睡眠也深。
這一晚,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是放榜那天。
他也說不清自己在哪裡。
像格林伍德的禮堂,又像阿什福德家那間大客廳。
四下亮堂堂又暖洋洋的,分不清是陽光還是燈火。
有人把一張紅榜在他眼前展開。
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預科,頭一個名字是他。
李察·威廉姆斯。
他高興極了。
那種高興是實實在在的,從心口一直暖到指尖。
然後,人就一個一個地來了。
伊芙琳當然是第一個撲過來,手裡還舉著那隻戴小禮帽的薑餅兔子。
“恭喜哥!”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就說兔教授能考上!”
母親瑪格麗特跟在後頭,眼眶有點紅,嘴角卻揚著。
父親羅傑斯難得地放下了圖紙,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兒子出息了,老子臉上也有光。”
接著是赫頓先生,捧著一杯淡到沒味的茶,朝他點頭:“我就知道你能上。”
還有霍蘭德先生,手裡攥著一隻啃了一半的雞腿,咧著嘴:
“我這雞腿錢沒白花。”
沃倫,休,梅森都在;
格蕾撐著那把深藍色的傘,從傘底下頭遞出一隻溫熱的紙包;
莉莉安懷裡抱著那隻玻璃罐,灰藍色的眼睛望著他,輕輕地說了一聲“恭喜”。
外祖父,小姨,道恩夫人和夏洛特,科爾曼,溫特沃斯,麥克尼爾夫人……
還有克萊門特,拄著那根包銅頭的手杖:“我這一注下對了”。
一張接一張的笑臉,湊到他跟前來。
“恭喜。”
“恭喜。”
“恭喜。”
掌聲響起來了。
起先是稀稀拉拉幾下,後來連成了一片,越來越響,像下雨,像潮水。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拍手,都在朝著他說“恭喜”。
李察站在中間,被這一片暖融融的聲音裹著。
他也笑,也朝他們點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一聲“謝謝”。
可就在這時候,他心裡某個角落空了一下。
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卻獨獨空了一隻碗;
他說不上來少了什麼。
四下裡明明站滿了人,伊芙琳在笑,母親在笑,赫頓先生在笑。
每一張臉他都認得,每一句“恭喜”他都聽得真切。
可就是覺得,少了什麼。
笑臉還是那些笑臉,掌聲還是那些掌聲。
就是有一隻空著的碗,一直在空著。
李察跟著鼓起掌來。
他朝著每一張笑臉點頭,朝著每一聲“恭喜”道謝。
他笑得跟所有人一樣暖,一樣滿。
可心裡那處空落落的地方,沒被這滿堂的暖填上,反倒一點一點地洇得更開了。
掌聲響到最盛,那一片“恭喜”裡混進了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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