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越是地位高、招人眼紅的人家,掛得越多。
藍色在那一帶最難得,得用礦物燒,金貴。”
李察心裡有了數。
這枚護符當年八成是被人當真掛過、用過的,掛了許多年,擋過許多道惡意的注視。
以太就是這麼一點一點被熬乾的。
它確實一直在反射,反射了幾百年,到最後眼珠子自己也老得快瞎了。
“這個玩意兒我看著不錯。”
李察隨口壓了一下。
“放挺久了吧,這成色。”
託賓眼睛眯了眯:“你是克萊門特介紹來的,我也不坑你,一鎊,要就拿走。”
一鎊,不貴也不便宜,李察先沒還價,把目光移到第二件上。
那是一隻黃銅臂環。
盤成一條蛇的造型,蛇頭蛇尾在開口處銜著,整個臂環就是一條首尾相接的盤蛇。
銅面上有一層溼漉漉的光澤,和出汗了一樣。
託賓不等他問,便開始介紹起來。
“這是娜迦臂環,備註欄寫著‘潮溼天氣會出汗’……是真出汗。
擱在櫃子裡過一夜,銅面上能沁出一層潮氣來。”
李察伸出手,這一回他把指尖湊近了些,懸在臂環上頭半寸,沒真碰著。
他捕到了一縷均勻、溫和的以太,正從那條盤蛇的銅身裡,緩緩地往外頭滲。
不像邪眼護符那樣老得快斷氣,也不像其它奇物那樣被封印鎖著。
這一縷以太滲得平穩自然,是被歲月一年一年醃出來的。
“娜迦。”李察對這個不是特別熟悉:“好像是種蛇神?”
“是水裡的蛇靈。”託賓把單片眼鏡推上去。
“南部大陸、香料群島那一帶的講究。
娜迦看著水脈,守著寶藏,住在深井、河底、湖底。
雨季一來,它就活泛。
那邊的老人常常講,井要是‘出汗’了,吆铀荒麧q了,就是井底下的娜迦翻身了。”
李察盯著那一層溼漉漉的銅光。
潮溼天氣會出汗。
這臂環跟它所代表的那個蛇靈應了同一個性子,都跟水沾著邊。
李察直起身:“這兩件我一起要了,能不能便宜點。”
託賓報了價:“邪眼護符一鎊,娜迦臂環兩鎊三先令。給你抹個零,三鎊拿走。”
克萊門特在旁邊咳了一聲:
“老託賓,孩子頭一回來,你給他便宜點吧。”
託賓翻了個白眼。
“我這都是私鋪子價了,比拍賣行底價還低。”
“私鋪子價也分人。”克萊門特把手杖往櫃檯上一擱。
“這兩件一件老得快瞎了,一件就是塊出汗的銅……你當我看不出來?兩鎊!”
託賓和克萊門特一來一往磨了幾個回合,最後定在兩鎊六先令。
李察數出錢來,把那兩件東西用油紙分別包好,揣進單肩包裡。
臨走的時候,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託賓先生,這些東西……當年是怎麼到布里斯頓來的?”
“怎麼來的?”託賓咧了咧嘴。“當然是呋貋淼摹!�
“帝國的鐵甲艦開到哪裡,就從哪裡往回搬。
搬廟裡的,也搬墳裡的,更搬活人手裡的。”
鋪子裡靜了一靜。
“這枚邪眼護符。”克萊門特用手杖點了點李察的單肩包。
“當年掛在波斯一戶人家的門楣上,擋了幾代人的惡意;
這隻娜迦臂環,原本戴在香料群島祭司的胳膊上,守著一口深井。”
“後來廟塌了,人散了,東西上了船,漂洋過海,最後落到這一條窄巷子裡,被你花兩鎊六先令就買走了。”
李察握著單肩包的帶子,沒說話。
帝國的掠奪,是這一切的根。
“你這個年紀,想這些做什麼。”
克萊門特拍了拍他的肩。
“東西到了你手裡,善待它就是了。”
第236章 獨立的筆
回到家,李察把那兩件東西攤在桌面上。
他先拿那枚邪眼護符。
藍眼珠老得快瞎了,以太卻也還剩著最後一點底子。
李察握在手裡頭,那一縷以太極慢極慢地往面板裡淌。
【可用點數】從2.02開始往上爬。
確實是殘次品,護符的存量不多,爬到2.39就見了底。
李察吸到那一縷以太徹底斷了,才把護符放下。
這東西榨乾後,那隻“看回來”的眼睛大概就真的瞎了。
接著是娜迦臂環。
這一件醃得透,滲得也快。
但本身以太儲量也沒多少,真要有人眼可見的磅礴以太,估摸著早被拍賣行那邊截流下來了。
2.39……2.51……2.65……
爬到2.73的時候,那一縷以太也淡了下去。
李察停了手,沒把它榨到最後。
【可用點數:2.73】
兩件殘次品,一共貢獻了0.71,也還行了,總比沒有好。
【睡覺】Lv.2的進度條,已經爬到了九成開外;【吃飯】Lv.2也差不多。
這兩項眼看著下個禮拜就能走滿,把【野眠】和【過濾】兩個特質點出來。
【感知】最近這段時間漲得最兇。
這半年裡,跟著寒假實習、跟著不應坑的那位達人、跟著莫蒂默教授拆封印,光是“看”和“聽”,就把【感知】的進度喂得飛快。
照這個勢頭,怕是要趕在【走路】前先把二級走滿。
李察估摸著,等六月暑期研修前,【感知】說不準能點到三級。
到了帝都,得想法子再撈一兩件奇物。
如果有多餘點數,他打算順勢把【靈容】擴一擴。
【靈容】十點純淨以太,是溫養斯芬克斯燈最穩的來源;
蓄滿了,還能在外勤裡當應急的本錢。
這半年用下來,他越發覺出這十點純淨以太的金貴。
只是這一個點數,他不打算現在就用。
【靈容】的擴容,得等幾樣技能進階都湊齊了再安排,優先順序相對沒這麼高。
李察把兩件奇物收進抽屜。
邪眼護符那隻老去的眼睛,娜迦臂環那條出汗的盤蛇,往後都能成為他的研究材料。
等占卜再精進些,說不定能從護符裡還原出當年那一套“以目還目”的反射結構來。
窗外天色又陰了下去,幾滴雨打在窗玻璃上。
李察吹熄了瓦斯燈。
………………
五月的第三個禮拜六,李察最後一次去道恩家給湯姆上課。
他到的時候,湯姆已經在書房裡候著了。
男孩坐在書桌前頭,腰板挺得筆直。
桌面上攤著兩份作業,字跡比半年前規整了不知多少。
“先生你看。”湯姆把本子推過來,胸口挺得老高。
“第三變格的動詞變位,我全背下來了。
amo,amas,amat……一直到 amant,三種時態都背了。”
李察一路掃下去,沒挑出錯處。
等上完今天的課,他開始說出自己的來意。
“湯姆,從明天起,我可能沒法再來給你上課了。”
湯姆抬起頭,臉上滿是茫然。
“……為什麼?”
“我要去帝都了。”李察答:“讀大學。”
“那……上完大學,你還回來嗎?”
李察沒有回答。
帝都大學的預科,本科,往後是助教、講師……小姨走過的那一條路,少說也是六年起步。
再往後,他還有帷幕後那一條更長、更看不到頭的路要走。
以後即使回布里斯頓,自己恐怕也不會久待吧。
“不知道。”他還是說了實話:“也許會,也許不會。”
湯姆把那本冊子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那……以後誰給我講拉丁文?”
“道恩夫人會再給你請一位先生。”
“我不要別的先生。”男孩的聲音悶悶的。
“別的先生只會讓我背變格表,背不出來就罰抄,就你……”
他沒把話說完,低下了頭。
李察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孩子。
半年前,湯姆是個赤著腳踩地毯、把彈弓藏在背後、氣走了三任家教的混世魔王。
半年後,他坐在書桌前,為著“老師要走”這件事,第一回嚐到了失落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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