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任見習督察隨隊觀摩,後續隨同莫蒂默教授(帝都大學終身教授)完成核心區封印重鑄。”
“寫作經歷:
新曆1912年9月,西塞羅杯第二名(頒獎單位:古典學會)。
新曆1913年2月,《北方文學評論》第七十六期,‘年輕人的筆’欄目,散文《尋常的冬日》。”
寫到這裡,李察把筆停了下來,靠到椅背上。
十六頁的表,他填了大半。
家庭、學術、社會、寫作……一欄一欄擺下來,每一行背後都站著人。
外祖父、小姨、赫頓先生、麥克尼爾夫人、瑪麗夫人、莫蒂默教授……這一摞名字擺在桌上,沉甸甸的。
大半年前,自己還是個體弱多病,成績倒數的傢伙。
如今一張暑期研修的申請表填下來,每一欄都能填滿。
也正因為滿,他忽然就想起了彼方的莉莉安。
她有底子,論靈感,論基礎學力,赫頓先生曾說她不比李察差。
可她要是把這同樣一張十六頁的表攤開來……
“家庭背景”那一欄,她寫什麼?
“社會經歷”那一欄,她寫什麼?
只會是一欄接一欄的空白。
她在這張表上可能連一個能替她說話的名字都找不出,大概最多填一下赫頓先生的名字。
申請表快要填完的時候,李察聽見母親在樓下叫他。
“李察!”
“怎麼了,媽?”
“你下來,到院子裡來看看。”
李察把鋼筆擱下。
母親不是會故弄玄虛的人,她讓自己去看,多半是不便明說。
李察來到窗戶邊上,往下看去。
院門外,靠著鄰居家的木板牆根,有一隻満稚男÷乖谀莾捍蜣D。
毛色乾淨,鹿角很短,嘴巴邊上掛著麻雀啄過的草。
它在這處不長的街巷裡,一圈一圈地來回走。
走完一圈,停下來,鼻孔噴一口氣。
噴完,又一圈一圈地走。
李察一下子反應過來。
小鹿的輪廓在靈視裡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它脖子上通向赫卡忒那一頭的“反饋線”,這一刻繃得很緊。
繃緊的意思是:信使到達目標範圍以後,沒找到目標。
李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胸口。
牛皮繩吊著兩樣東西,兩層偽裝一直疊著掛在他胸口上。
兩層疊起來把他自己罩得密密實實的,靈界信使都找不到他。
這隻小鹿,或許在礦渣巷附近轉了不知道多久了。
它順著赫卡忒的“目標範圍”,一直追到礦渣巷。
可那個“目標”就是找不到,只能在那個大概範圍裡一圈一圈地走。
李察連忙下樓,走到院子裡那個角落。
小鹿停下腳步,氣不打一處來。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死死盯著他。
有委屈,有不耐煩,還有一點“你他媽到底跑哪兒去了”的怨念。
李察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對不起,彎下腰,剛要伸手……
小鹿低下頭,鹿角朝著他直直頂了過來。
力道不重,但也不輕。
李察被頂了個屁股蹲,坐到院子裡那塊潮溼的草地上。
小鹿“哼”了一聲,抖出一封摺好的信箋,頭也不回地朝著院牆外躍出。
它的身影很快就化成了一陣霧,迴歸了靈界。
李察坐在那一塊潮溼的草地上。
母親瑪格麗特站在客廳門口那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她沒說什麼,只是抿嘴笑。
伊芙琳從屋裡探出頭來。
“哥,你怎麼坐在地上?”
“……我滑了一下。”
李察把那封信箋撿起來。
他拍了拍褲子上那一塊溼跡,回房間展開信箋。
赫卡忒筆跡比上一次要急。
“致赫爾墨斯……”
“四月十二日夜再次進行聚會,請準時赴會。”
“另:本次將有新人加入。”
“具體情況,到場再議。”
第230章 第七把椅子
夜裡十點半,李察在桌前坐定。
筆記本攤在空白頁上,鋼筆橫擱一旁,筆尖蘸了墨沒落下。
他合上眼,把呼吸沉到第三週期。
星海一層一層往後褪,腳底先凝出大理石的涼。
等他重新睜眼,已經站在神殿裡了。
七把石椅圍著圓桌。
赫卡忒坐在上首,金面具上半張是少女,下半張是老嫗。
火炬與鑰匙在她頭頂凝著,今晚凝得很足。
李察的目光,先沿著一圈椅子掃過去。
上一回還空著的第七把,今晚坐了人。
也就是說,七把椅子頭一次坐滿了。
李察把赫卡忒早先立過的規矩在心裡翻出來。
等七把椅子全部坐滿,聚會進入第二階段,涉及在座各位的神名。
他抬眼看了看主座,赫卡忒沒提這一茬,火炬與鑰匙穩穩凝著,沒有要往下走的意思。
李察便也把那點疑慮壓了回去,先看眼前。
他先看的是阿瑞斯。
上一回,阿瑞斯的紅銅面具左側裂了,整條左臂從肩下被啃斷,斷口留著牙印。
隔了兩個月,李察本以為有了【月釘·返照】給殘端續著活泛勁,這位多少能緩過來一點。
他想錯了。
阿瑞斯坐在椅子上頭,整個人往裡頭蜷著。
紅銅面具裂口比上回寬,從左眼一路裂到下頜,裂縫裡透出的是一種燒空了爐膛的灰。
他那條斷臂的肩頭,原本只是斷。
如今斷口外頭那一圈,泛著一種不該出現在活人身上頭的死灰色。
他的右手一直攥著椅子扶手,攥得很死,好像鬆開就要從椅子上頭滑下去。
李察的目光,在那條斷肩上頭停了半秒。
那封諮詢信裡頭講的“發燙”,看樣子沒壓住。
主座那邊,李察的靈感比眼睛先一步,捕捉到了那一片以太的變化。
很輕,很短。
赫卡忒看著阿瑞斯那條斷肩的時候,她周身那一片以太朝裡頭收了收。
那是一種……嫌棄,從金面具底下漏出來一點點,又被她極快地收了回去。
他把視線移開。
視線落到第七把椅子上的時候,李察呼吸輕了一下。
那一位坐得極穩,似乎這把椅子原本就是為她長出來的。
是個女人。
她戴著一張面具,非金非銅,是燒透了的赤陶。
面具上只在眉骨和顴骨處壓出極湈椎罍虾郏啒愕媒踝玖印�
最讓李察移不開眼的,是她頭頂。
那裡凝著一束飽滿到垂下來的麥穗,連著一柄鐮刀。
麥穗沉甸甸地墜著,每一粒都鼓著,隨時要從穗子上頭落下來。
鐮刀橫在麥穗下頭,刃口朝裡。
養人的麥,收割的刃,一上一下凝在她頭頂,誰也不讓誰。
李察心裡有了數。
德墨忒爾,豐收女神,穀物與大地之母。
掌著五穀的榮枯,也掌著大地的生死。
神話裡,她的女兒被冥王擄走,一怒之下讓整片大地停止生長,草木不萌,穀物不熟,連眾神的香火都斷了來路。
神王最後不得不出面斡旋,把女兒一年裡分一半還給她。
主座那邊,赫卡忒先開了口。
“在引薦新人之前。”她的少女聲線起頭:“我先給諸位說一樁喜事。”
整桌的目光匯了過去。
“狄俄尼索斯。”赫卡忒的母親聲線接了上來,溫潤慈和。
“恭喜你,晉升小精通。”
李察的視線一下子轉到狄俄尼索斯那邊。
深紫常春藤面具的男人,把面前那隻雙耳坎塔羅斯杯端起來,朝主座那邊略一舉。
“多謝首席。”他答得慢,常春藤面具下那把聲音拖著尾音。
“儀式三月裡做完的,剛緩過來。”
什麼傳統,什麼方向,他一個字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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