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外圈所有獵手的動作,都停住了。
“那不殺?”二組長舉著槍:“它們衝過來怎麼辦,站著捱打?”
“它們傷不了你們。”麥克尼爾夫人盯著暗道口。
“真正的錨點,還沒出來。”
赫頓先生這時候才從銘文臺後頭直起了身。
“夫人說得對,可還有更糟的。”
他抬手,指向暗道口。
那裡頭,第二組、第三組、第四組應答組正接連不斷地湧出來。
一組接著一組,看不到頭。
“反向滲入,我也見過。”
“可那種事,向來是一兩個瘋子自己摸進來,成不了氣候。”
“今天這個……這麼多應答組,一組不缺地排著隊往裡送。”
“這不是哪些走投無路的瘋子能幹得出來的事。”
他抬起眼。
“這是有人把一整套儀式,整整齊齊地搬出來了。”
洞窟裡頭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更深的地方又傳來一聲吟誦。
這一聲和前面那些應答組都不一樣,更沉、更慢、更老。
那截名字殘片在這一聲裡頭,被吟得格外完整。
奧德中校在外圈,烈風替他讀出了那股以太的走向。
“他幾天前就進來了。”中校咬著牙:“一直在裡頭,等著這一刻。”
應答首從最深處走了出來。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外套,一張普通到讓人記不住的臉。
他不需要領唱,不需要和聲。
他自己,就是領唱、和聲、終調三者合一。
“那就是核心錨點。”麥克尼爾夫人把月長石墜子攥緊。
“前面那些應答組,全是替他鋪路的。”
“誰派他來的?”二組長問。
“不知道。”麥克尼爾夫人搖頭:“現在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別讓他,走到那個點上。”
李察站在最裡圈,看著那個朝坑核方向走去的應答首。
他的腦子裡頭,【思辨】正在飛快地把一些碎片往一起拼。
逆向滲入,應名,霧影暴動作為明牌,應答組逐組獻祭。
可到底是什麼力量,把這個應答首送進了被九道石環死死封住的不應坑?
又是什麼力量,在給坑底那個名字添柴?
就在李察思考的時候,麥克尼爾夫人胸口的翠玉胸針又顫鳴起來,這一次顫得格外厲害。
靈媒的臉色變了:“外面的西郊礦區……在鬧事。”
奧德中校也在同一時刻,讀到了那股走向的源頭。
“地表有大量的'回應'聲音灌下來。”中校咬牙切齒:“幾千個人在同時喊。”
藉著麥克尼爾夫人用靈投出來的聲音共享,洞窟裡頭每個人都明白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地表上,西郊好幾座煤礦今天都開始罷工。
煤礦主壓價,拖欠工錢,上個月還出了一樁塌方事故,死了人,賠償至今沒有著落。
罷工本是尋常事。
可人群裡頭,有“有心人”在反覆地領喊口號。
他們點名,喊那些死在礦井裡頭的礦工名字,喊那些剋扣工錢的監工名字。
一聲接一聲,幾千個工人跟著齊聲呼喊。
罷工以一種反常的烈度,滾成了暴動。
李察的腦子裡頭,那兩件事終於拼到了一起。
齊聲呼喊本身就是一場大規模的“回應”。
幾千個人在同一時刻,用同樣的節律,喊出同樣的名字,這股力量是何等巨大。
第201章 噤聲術式
這股失控的情緒與應名,順著本就在變薄的帷幕灌了下來。
正是這股力量,把幕後的應答首送進了不應坑。
也正是這股力量,在給坑底裡面的東西添柴加薪。
“上面的暴動,和下面的襲擊……”
“不是巧合。”赫頓先生接上了他的話,老先生顯然也想到了同一處。
“是同一場儀式的兩半。”
“分駐辦不會公開介入勞資糾紛。”溫特沃斯把雙刀握緊:“地表的事,自有警員和軍隊去管。”
“事已至此,我們要把以太這一半管好。”
奧德中校朝坑核方向看了過去。
應答首已經走到了距離坑核中心點不遠的地方。
“還是得攔住他,別讓他走到那個點上。”
洞窟裡頭所有人同時動了起來。
奧德中校的鋼鐵義肢上頭白色氣流升騰,烈風傳統的力量被他凝在指尖。
溫特沃斯的附魔雙刀已經出鞘。
麥克尼爾夫人從皮箱裡頭取出了那些靈宿之器。
赫頓先生站到了銘文臺前,準備解析應答首口中的咒文。
就在所有人都朝應答首撲過去的那個剎那,應答首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臉,看向眾人,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到底應,還是不應?”
這個問題一齣口,在每個人胸腔的最底層響了一下,從耳膜外面追上來。
裡和外,反了。
李察腳底下那塊被赫頓先生親手復刻完畢的銀板,發出了轟鳴聲。
剛剛被合攏的封印,被人在另一面用指節叩了一下門。
“叩”完後,那一面問:你們聽見了嗎?
而在場每一個具備靈感的人,在那一瞬間都做了同一件事。
他們的神經先於意志,把“聽見了”往喉頭送了半寸。
半寸,是麥克尼爾夫人那粒粗鹽救下來的距離。
不應坑沒有被打破,但被“問了一句”。
可這一問就夠了。
封印是雙向的,問門外的人願不願意回應,本身就是一道倒著讀的咒。
緊接著,整個核心區翻了面。
頭頂那一百五十英尺厚的岩層不見了,代替岩層的是一片星海。
但夜空再深,星與星之間總有“遠近”。
這一片星海里沒有遠近,每顆星都貼在視網膜上,又同時懸在無限遠處。
它們一動不動,冷得讓人想要立刻閉眼。
那是從某口深得無法測量的井底,反過來倒映上去的星空。
人站在井底往上看,看見的就是這種東西。
“所有人,先不要動。”
老先生的聲音從洞窟某個方向傳過來。
李察聽見了。
可那個聲音說的話,在到達他耳膜後就變了。
“我是不是,一輩子都過不去那道門檻了。”
這一句是沿著以太層直接傳出來的,那是老先生此刻心裡最不願意被任何人聽見的一句話。
在這一片翻過來的核心區裡,每一句被壓在心底的話都成了真正在被說出來的話。
李察猛地把視線挪到旁邊。
老比格的臉朝著他這邊。
他的嘴唇沒有動。
可話語從他的胸腔裡滲出來,被那一片星海的冷光照得清清楚楚。
“師姐,我這輩子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讓老師高興過一次。”
李察沒辦法不聽見。
他想捂耳朵,但他知道捂耳朵沒用,這根本不是聲音。
外圈那邊,溫特沃斯握著雙刀站在原地。
督察組長這個人,李察跟他打過幾次交道。
李察知道他冷,知道他快,也能看到他的雙刀什麼時候出鞘什麼時候歸位。
但李察從來不知道溫特沃斯心裡也壓著這樣一句話。
“老凱,那一爪子我要是能替你擋下來的話……”
溫特沃斯本人連呼吸節奏都沒亂。
可這一句,已經在每個有靈感的人腦子裡走過一遍了。
接著是莫德女士、斯彭斯先生、一組長、二組長……
那個剛軍校畢業的小馬,他心裡那一句最簡單: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李察開始自我催眠。
他不知道自己的是哪一句。
他不敢去想。
舌根底下那一粒新換上去的粗鹽被牙齒咬碎。
碎鹽顆粒硌過他舌肉的瞬間,他從那句話裡拔了出來。
差一點他就把這句話從胸腔送到喉頭,從喉頭送到嘴唇。
李察的後背一層接一層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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