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看不清他的臉。
整個投影裡別的東西都清清楚楚,唯獨這個人被人用拇指在畫上抹過一道,五官糊在一起。
他穿著獵手的短打,背後斜插一柄長得不正常的斧子。
到這裡,他已經明白了,這段講的是深淵傳統和獵手結合。
“他是個獵手。”老男人繼續說著。
“十三歲下冰水,十五歲第一次以太爆發,二十歲成了從業者。
到這兒為止,跟別的好獵手沒什麼兩樣。”
那個糊了臉的人走進戰場中央。
對面湧上來一片東西,李察認得,是被以太深度汙染過的變異體,成群,沒有陣形,靠數量。
“可他不滿足。”老男人清了清喉嚨。
“他嫌獵手太慢,一斧子一斧子地砍,一道附魔彈一道附魔彈地打,他嫌慢。
他想要一種一抬手,對面就全沒了的手段。”
“於是他往下走了。”
畫面裡,那個人沒抬斧子。
他做了一個很輕的動作,把什麼東西從胸口往外掏。
他周圍那片黑土,黑得更深了。
深到李察覺得,要是把腳踩進去會一直往下陷,沒有底。
湧上來的那群汙染體,挨著黑土的先停住,然後軟下去,沒了。
像被人從裡頭抽走了讓它們能站著的那點東西。
一層一層,從近到遠,整片戰場上所有會動的都軟了下去。
“你們看……”老男人的聲音裡聽不出高興還是別的什麼,他只是陳述。
“他贏了,抬一下手就贏了。
打那以後,他每一仗都這麼贏。
北邊的骨獵犬群,他半天清一片山谷。
南邊沼澤裡的髒東西,他站在岸上,岸那頭自己就靜了。
上頭給他記功,記到後來不知道該怎麼記,因為沒有別的獵手能做到他做的。”
畫面快了起來,一仗,又一仗。
每一仗,那個糊了臉的人都站在中央,做那個往胸口外掏的輕動作,四周由近到遠地軟下去、靜下去。
“同位階裡,沒人能跟他打。
小精通裡,也很少有人願意跟他打。
有人算過,他一個人頂得上一支從業者編隊。”
老男人在戰場上空清了清喉嚨。
“你們注意看他贏完一仗之後。”
畫面慢下來。
糊了臉的人,站在一片剛剛靜下去的戰場中央。
他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每打完一仗,變一點點。
這一仗完了,指甲褪成了和黑土一樣的顏色。
下一仗完了,手背上浮起一道一道,有什麼東西在皮底下順著血管爬。
再下一仗,他抬手的時候,李察看見他袖子裡露出來的那截前臂已經不太像前臂了。
“他每往下掏一次,就把自己往裡頭送一截。”
“帷幕後的力量不是免費的,它借給你,你拿來贏。
贏一次,它從你身上拿回去一點,拿什麼,它說了算。”
畫面裡,糊了臉的人打完了一仗站在中央,沒再低頭看手。
他這一次抬起頭看天。
李察終於看清了他的一點臉。
那張臉上沒有別的,只有餓。
和第一個故事裡,那個學會新呼吸的孩子一樣餓。
“再後來啊……”老男人的聲音放慢了。
“他不用上戰場了,他走到哪兒,哪兒就靜。
他路過一個村子,村子裡的牲口先不叫了,井水變得喝不得。
住在那兒的人,夜裡開始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在往一個沒有底的地方掉。
他沒動手,什麼都沒做,只是路過。”
畫面裡,那個人走在一條鄉間土路上。
他每走一步,路兩邊的草就往下伏一截,伏下去就不再起來。
他身後留下一條由近到遠軟下去的、安靜的痕。
“他成了一個會走路的髒東西。”
老男人清了清喉嚨,這一次清得有點久。
“你們懂嗎?他還記得自己叫什麼,記得自己是個獵手,記得自己每一仗都贏了。
可他往哪兒一站,那塊地方就開始爛,他自己成了髒東西。”
“上頭封他的時候……出動了一位達人。”
畫面退遠了。
整片大地上,那個會走路的汙染源被圍在中央,外圈站著一個看不清的、極高的影子。
影子抬起手,地上憑空升起九重石環,一重套一重,從外往裡收。
最裡頭那一重落下去的時候,糊了臉的人抬起頭,看著那位達人的方向。
老男人唸了那個人最後說的一句話。
“‘我每一仗都贏了。’”
“石環合上了,那塊地方現在還封著。
每年春秋兩回,有人去給它加固,去加固的人,回來都不太愛說話。”
畫面退了下去。
李察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把汗在褲子上揩了,重新拿起筆。
屋外有車碾過結冰路面的聲音,是父親回來了。
他聽見樓下門響,伊芙琳衝下去的腳步聲,還有那句標準的盤問:
“爸,你餓不餓?”
“不餓。”
“真不餓?”
“……有點。”
“櫥櫃最高那格不許動!”
李察坐在樓上,聽著樓下這一段拌嘴,胸口發緊的東西松了一些。
他低下頭,把第二段以太層文本對應的神秘學解釋,一字一句謄到稿紙上。
第188章 緘默與燔獻
第三段開頭那組引導符,畫得最滿,缺口幾乎要合上了。
他引出以太,推了進去。
這一次,房間被揭走之後,底下出現了兩幅畫面。
左邊一幅是水,看不見底,從上往下看,水面平得沒有一道紋。
右邊一幅是火,燒得正旺,火舌往上躥,把上頭天燒成了亮的。
兩幅畫面中間,隔著一道豎著的縫。
這一次的聲音,李察分不出年紀,分不出男女。
“向門裡走的人,分兩種。”
“一種慢飲,一種牛飲。”
聲音唸完,左邊那幅水的畫面動了。
水裡有人。
他閉著嘴,閉得很緊,周圍的水一點一點往他身上滲,滲進去他也不動。
他在往下沉,沉得很慢,李察盯著看了很久,才看出他確實在往下。
“慢飲的,叫緘默派。”
“他們這一脈的規矩,第一條就是閉嘴。
門後那東西有名字,名字一旦被念出來,被說出口,那東西就知道有人在叫它。
所以緘默派的人一輩子不念真名,不光不念別的,連自己往下走到了哪一層,也不說。
他們靠按著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往下沉。
沉得越慢,門後那東西越不容易發現他們。”
“他們有的能在水裡待一輩子,待到老死,門後那東西始終沒顧上他。”
聲音停了一下,左邊那幅畫面沒退。
“可你們看他。”
李察看那個沉在水裡的人。
他還在往下。
“他沒輸給門後那東西,輸給了水本身。
他下得太久,到後來他自己也想不起來當初為什麼要下水了。
他只是還在閉著嘴,還在往下,沉是會上癮的。”
左邊的畫面沒退,右邊那幅火的畫面動了。
火裡也有人。
李察一開始沒看清,火太亮。
“牛飲的,叫燔獻派。”
“他們這一脈的規矩,正好反過來。
他們覺得代價是免不了的,門後那東西要拿走的,遲早要拿走,藏著掖著沒用,沉得再慢也是要下去的。
既然免不了,那就全付,一次付清。
燒,燒得越亮越好。”
畫面裡,火中那個人念得越來越響。
他身上的火竄得老高,把上頭的天燒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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