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你看不出來就算了。”他把鉛筆擱下:“覺得怎麼樣?”
伊芙琳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
她又翻回那一段,眉頭慢慢攏起來。
“前面那個老太太敲了三下沒敲第四下,我讀到那裡心裡就堵得慌。”
“那個會寫字的老頭出來,塞了張紙條進門縫……這個我懂,我們這邊就是這樣。”
“可是後面那個‘禮貌’是什麼意思?”
她抬起頭:“為什麼不去看屍體反倒是禮貌?我看不太懂。”
伊芙琳又把稿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最後把它合上,抱在懷裡。
“哥,我看不懂。”
她說得很乾脆。
“我想拿給媽看。”
“可以。”
“我不是說你寫得不好。”
她很快補了一句,怕自己哥哥多想:
“我就是覺得媽可能比我懂這種東西。”
………………
瑪格麗特在沙發那一頭看一本舊畫冊。
那本畫冊是羅傑斯和自己談戀愛的時候送給她的,裡面是阿爾比恩各地風景速寫。
伊芙琳走過去,把稿紙放在母親膝蓋上。
“媽,哥寫的稿子。”
母親合上畫冊。
“他寫什麼了?”
李察這時也走到沙發邊上。
母親沒說什麼,把稿紙接過去。
父親從廚房探出頭:“你媽在看什麼?”
“哥寫的東西。”
“他什麼時候開始寫東西了?”
“一直在寫。”
“哦?”父親想湊過來,瞥見兒子也站在沙發邊上,剛好擋住他的視線。
“吃你的飯去。”母親頭也不抬。
父親識相地退回廚房。
母親很快讀完了,在做出評價前,她先支開了女兒。
“伊芙琳,你爸吃完了,去給他洗碗。”
伊芙琳乖乖從沙發上跳下來,往廚房去。
母親等女兒走遠,轉向一直站在旁邊的兒子。
“李察,這一篇你想發出去?”
“是的。”
“既然這樣,我有兩點建議。”
她嚴肅的時候,那種氣勢比自己妹妹還強。
“首先,伯恩斯這個名字必須要換。”
“為什麼?”
“因為你稿子裡的伯恩斯先生,他現在還在礦渣巷東頭第三戶好好活著。”
“……”
李察一下子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
“我前天還看見他出門。”母親繼續說著:“他咳得很厲害,但他還活著。”
“他要看到這一篇,會覺得你在咒他!”
母親把稿紙往他這邊推了推。
“礦渣巷裡的洗衣婦,我也能數得出來。
當中任何一個要讀到你這一篇,她們都會以為裡頭的‘羅莎琳太太’在暗指她們。”
李察把稿子接回來。
“我會改的,不會讓現實裡的人覺得在暗指他們。”
“另外一個點就是……整篇下來,你都寫得太露骨了。”
母親把稿紙的最後一頁攤開。
手指在“那天上午十點,教區名簿上多了一個名字”那一行上方虛虛一指。
“我想要那種刺。”李察皺了皺眉。
“我知道你想要那種刺。”母親並沒有反駁:“你要讓讀的人感覺到疼。”
“但你不能讓他們以為你在指控某個具體的人,或者某個具體部門。”
“文章不是這樣寫的,只要你指控了具體的人或部門,他們就會把矛頭掉過來對準你。”
“對準我?”
“你不要小看一篇文章的影響。”
母親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你寫的很好,也正因為寫的很好,這一篇如果登出來,肯定會有人讀到。”
“讀到的人裡面,有人會愛它,也有人會恨它。”
“愛它的人,會把它剪下來夾在自己日記本里。”
“恨它的人會去找登它的那家雜誌,問問編輯部那個寫稿子的小子是哪裡來的。”
“……”
“你的名字會被記住,被記住不一定是好事。”
李察的目光落到自己膝蓋上。
母親的建議,確實一針見血。
“寫出社會問題,讓人思考……到這一步就要停下來。”
“不要呼籲,不要提改良方案。”
“你提了,他們就有藉口說你‘蠱惑民心’、‘宣揚不滿’、‘煽動階層對立’。”
瑪格麗特說出這一連串詞的時候,似乎對這一切都爛熟於心。
那是《阿爾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條,對“煽動性出版物”的具體定義。
她十幾年沒碰過這一塊東西,但卻記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阿什福德家的女兒。
“你只寫故事就好,讓故事自己說話。
引發了讀者什麼思考,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嗯。”
李察點點頭,他確實想過在結尾寫一段呼籲性的話。
寫“這個國家需要更好的濟貧制度”、“需要把‘失業’和‘求職’解綁”、“需要讓貧困不再是一個能被永久標記的身份”。
現在看來,是自己有些太天真了。
………………
到了開學第一天,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邊積雪堆成髒兮兮的小山包。
李察六點起床,眼皮一抬,腦子已經回到清醒狀態。
他照例在礦渣巷跑了幾圈,沿河邊那一段路上有薄冰,他踩在上面試了試,鞋底咬住了沒打滑。
回到家的時候,伊芙琳正拿著她那本小冊子下樓。
“哥。”
“嗯?”
“開學第一天,你得帶一份餅乾給老師。”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規矩。”
“現在聽過了。”伊芙琳把三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塞到他手裡:
“裡面是我烤的香草曲奇,分別給霍蘭德和赫頓先生,還有校長先生的。”
李察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小包,溫度尚存,是早上才出爐的。
“你幾點起來烤的?”
“五點半。”
“……”
“我用上小姨送的那套銀製工具了。”
小姑娘的下巴往上一抬:“成品比上次好得多,你待會兒嘗過就知道。”
早餐桌上,李察摸出一塊。
曲奇邊緣烤成了金棕色,中間留了圈奶白。
他咬了一口,黃油香氣先衝出來,香草莢的甜在後頭。
“好吃。”
“那當然。”
七點五十八分,校車晃晃悠悠開進格林伍德大門前的空地,李察例行做完晨叮哌M教室。
休早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男孩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正聚精會神地用炭筆在最後一頁上加陰影。
“早。”李察走過去。
“李察,你來得正好,我有東西給你看。”
他把筆記本翻到最前面,整本遞過來。
“我的'雞腿寫生集'。”
李察接過來翻開。
整本筆記一共四十幾頁,每一頁都畫著烤雞腿,花樣百出。
“你寒假就畫這些?”
“也不止這些。”休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我還做了實驗。”
最後一頁貼著一張紙條,上面記著十幾行小字:
“烤箱180度先烤30分鐘,再調到230度烤10分鐘收皮,最佳……”
李察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上。
“你為了畫雞腿,把每一種烤法都試了一遍?”
“畫家不能只畫自己眼睛看到的,得畫自己舌頭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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