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知道,但他不是一般人。”
她側過身,把李察往前讓了讓。
“這位在去年秋天的西塞羅杯拉丁文演講賽,拿了第二名。”
“現在在我家做拉丁文家教,人品我擔保。
書他要是借出去弄丟了、弄壞了,算我頭上。”
哈麗特太太“唔”了一聲,推了推眼鏡。
布里斯頓這種地方,能出一個在帝都賽場上拿名次的少年是個稀罕事。
而且夏洛特·道恩是常客,不僅家境優渥,人她也信得過。
哈麗特太太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登記卡:
“參考書最多借三本,期限兩週,逾期一天罰一便士。
語言類和宗教類,我給你登記成‘特許外借’。”
李察轉頭看夏洛特。
“多謝你了,夏洛特小姐。”
“舉手之勞。”夏洛特擺了擺手。
她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她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李察一眼。
“投稿的事,不急,但你要真寫,寫點你自己的東西。”
“我自己的東西?”
“嗯。”夏洛特推開門,寒氣灌了進來。
“別寫你覺得評委想看的,寫你真正想說的。”
門在她身後合上。
有了哈麗特太太登記的那張卡,剩下的就是慢慢翻。
李察又花了半個多小時,就找齊了自己需要的書。
教會儀式用語那邊,他去了一樓東側的宗教類。
這一區比語言類還冷清,書架上落著一層薄灰。
大多是佈道集、聖徒傳記、教區年鑑這類東西。
但李察耐著性子一本本翻,終於在最底層抽出了一本《國教禮拜儀式用語彙編》。
這是一本給教區執事和神學院學生用的工具書。
把禮拜、洗禮、葬禮、聖餐各類儀式中用到的拉丁文術語,逐條列了出來,還附了阿爾比恩語釋義。
李察翻開目錄,掃了一眼。
“聖徒守護”“聖化”“聖事”“聖物啟示”……
愛德蒙在惠特康姆講過的那一整套被翻譯成禮拜儀式延伸的詞彙,這本書裡基本都能對上。
中世紀修道士在邊界石上留下的那層儀式拉丁文註解,有了這本書,他就有了破譯的鑰匙。
三本書,正好卡在借閱上限。
他把書抱到借閱臺,哈麗特太太一本本登記,在卡片上一筆一畫寫下書名、借出日期、歸還日期。
她的字寫得很慢,但很工整。
“兩週。”哈麗特太太把登記卡推回來:“逾期一便士一天。”
“知道了,謝謝您。”
辦完借閱,李察沒急著走。
他想起昨晚那個念頭。
市立圖書館,會不會也有隱寫文本?
他重新走回書架之間。
按赫頓先生教的思路,真正藏著東西的書不會擺在顯眼的地方,書名也一定無趣到讓人不想翻第二眼。
他重點找了幾個區域——本地史、地方誌、博物學。
二樓夾層最裡頭,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書架,標籤上寫著“布里斯頓及周邊鄉土資料”。
這一架子書,平時大概沒幾個人碰。
李察一本本抽出來翻。
大多是真的鄉土資料,本地教區的沿革、紡織業的發展史、幾個老家族的族譜。
但翻到第三排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是硬紙板的。
書名印著《布里斯頓西郊礦區民間歌謠輯錄》,署名是一位本地的國小校長,出版年份是新曆1871年。
民間歌謠輯錄,典型的“無聊到讓人不想翻”的書名。
李察把它抽出來,翻開。
前半本確實是普通的礦區歌謠。
礦工號子、童謠、婚喪時唱的小調,用的都是當地土話,輯錄者還在旁邊做了注音和釋義。
但翻到後面三分之一,有一組被歸類為“井下禁忌歌”的歌謠,味道就不對了。
這組歌謠的歌詞,表面上是在唱“礦井下面不能做的事”。
不能吹口哨、不能提某些動物的名字、不能在某個時間段下井、礦燈滅了要原地不動……
輯錄者把它們當作“礦工迷信”收錄,還在序言裡特意說明這一組“純屬民俗,無實際意義”。
但李察用逐字逐句開始拆解後,就發現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
這組歌謠的歌詞裡,藏著一層別的東西。
某些反覆出現的詞,類似於“燈熄之時”、“牆後之物”、“勿應其聲”……
它們在歌詞裡被嵌得很自然,讀起來會覺得是湊韻腳用的襯詞。
可如果把每段歌謠裡這些襯詞單獨抽出來,按順序連起來讀……
李察把冊子合上,沒有繼續往深裡研究。
他看了一眼懷裡那三本。
蓋爾語、對照詞典、教會儀式用語,一本都不能捨。
李察只能先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把那一組“井下禁忌歌”原原本本地抄了下來,連輯錄者的注音和釋義一併抄上。
破譯的活,回家再慢慢做。
抄完,他把鉛筆頭收起來,把那一摞抄稿疊好。
時間已經快到正午,該回家吃飯了。
………………
從圖書館出來,李察繞到中央大街中段那家點心鋪子。
推門進去,鋪子裡暖烘烘的,混著黃油和焦糖的香氣。
“要點什麼?”櫃檯後的夥計問。
李察的目光在櫥窗裡掃了一圈,妹妹最愛的那幾樣他記得很清楚。
“兩塊焦糖核桃撻,還有……那個杏仁酥,要四塊。”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再來一包薄荷糖和一小袋焦糖花生。”
夥計麻利地用油紙把東西包好。
“一共六便士。”
李察付了錢,把那一小包甜點拎在手裡。
油紙包還帶著點溫度。
到了家門口,伊芙琳照例是第一個迎出來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哥哥手裡那個油紙包。
那雙灰眼睛在油紙包上轉了一圈,又抬起來看李察的臉。
“……給我的?”
“喏,你要的找狻!崩畈彀延图埌f過去。
伊芙琳接過來,捏了捏,從形狀和重量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她拆開油紙。
焦糖核桃撻,杏仁酥,還有焦糖花生和薄荷糖。
全是她愛吃的。
女孩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但她還是努力繃住,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哼!”
“原諒我了?”李察又逗了逗她。
伊芙琳捏起一塊杏仁酥,咬了一口。
“這個嘛。”她故意把話拖長:“看在你還算有點找獾姆萆稀�
“嗯哼?”
“我再考慮考慮。”
李察笑了笑,沒拆穿她。
伊芙琳一邊嚼著杏仁酥,一邊側身讓他進門。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哥,你今天去圖書館,書借到了嗎?”
“借到了。”
“那……”伊芙琳眨了眨眼:“圖書館裡有沒有講點心的書?”
“有幾本講傳統糕點的。”
“真的?”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下次你去,能不能也幫我借一本……”
“自己去辦借閱證。”
“為什麼是我自己辦?”
“因為我的三個名額已經滿了。”李察把圍巾解下來。
“而且我的借閱證是夏洛特小姐幫我擔保才辦下來的,你的得自己想辦法。”
“……夏洛特小姐?”伊芙琳的耳朵動了一下:“道恩家那個姐姐?”
“嗯。”
“她為什麼幫你擔保?”
“因為我做她弟弟的家教,人品過關。”
伊芙琳“哦”了一聲,叼著杏仁酥,若有所思地看了哥哥一眼。
李察知道她那點小腦筋又開始轉了,懶得理會,徑直往樓上走。
“哥!”
“又怎麼了?”
“那個夏洛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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