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很熱,很鹹,很香,他一口氣喝了半碗。
父親從書房裡走出來。
羅傑斯穿著他那件舊羊毛背心,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他看了李察一眼,點了點頭。
“回來了。”
“回來了。”
父親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了書房。
伊芙琳已經湊到了餐桌旁邊,兩隻沾滿面粉的手撐在桌沿上。
“哥,你給我帶什麼禮物了?”
“急什麼。”李察把湯碗放下,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讓我先把包放下。”
“快點快點快點!”
李察把背包拎到椅子上,但沒急著解釦子。
他先把圍巾解下來,疊了兩折,擱在椅背上;
又把外套脫了,抖了抖肩頭上化成水珠的雪,掛到衣帽架上。
掛的時候還特意把領子翻平。
“哥……”伊芙琳的聲音被拉長了。
“你怎麼這麼磨蹭啊!”
“我出去了一個多星期才回來,先讓我喘口氣不行嗎?”
“……行。”小姑娘咬了咬嘴唇,轉身去廚房拿了塊抹布回來,把剛才桌沿上自己留下的兩個白手印擦乾淨。
擦完,又乖乖蹭到桌邊繼續等著。
李察看了她一眼,嘴角輕揚,但沒讓妹妹看見。
他終於解開了背包釦子。
伸手進去摸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伊芙琳的眼睛一下子就盯緊了他的手。
李察換了另一邊夾層,又摸了一陣,臉色越來越嚴肅。
最後,他乾脆把整個背包翻過來倒在椅子上。
掉出來的是幾件換洗衣物、那個磨得起毛邊的筆記本、一隻鐵皮飯盒、半截被啃過的鉛筆頭。
沒了。
伊芙琳臉上的那股殷切期盼也徹底塌了下來。
“哥!”
“我的禮物呢?”
李察緩緩抬起頭,神色有些為難。
“……糟了。”
“什麼糟了?”
“我好像……忘在旅館了。”
整個客廳安靜了下來。
母親端著一隻玻璃杯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又默默縮了回去。
伊芙琳的眼睫毛眨了兩下。
“忘在……哪個旅館?”她的聲音明顯小了一截。
“奧斯本那家。”李察一臉真铡�
“最後一晚收拾東西的時候,我把禮物放在床頭櫃上,想著第二天早上別忘了。
結果第二天清早起來肚子疼,連著跑了四趟,出門的時候又要趕火車,完全沒想起來。”
“……”
伊芙琳的嘴慢慢扁了起來。
不是真要哭,但委屈是真的,好吧,或許比真哭還更委屈一點。
她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又不知道往哪裡放,只好重新搭回圍裙上。
“那……寄回來要多久?”
“奧斯本到布里斯頓,郵包一般得一個禮拜。”
“而且我沒記下那家旅館的地址。”
“哥!”
伊芙琳整個人從桌邊直起來,小手叉到腰上。
“你出門前我給你收行李的時候,連襪子都數過的!你回來就跟我說一句忘了?”
“我也沒辦法啊。”
“那個東西……”她伸手戳了戳從背包裡倒出來的筆記本:“你寫得密密麻麻的,怎麼沒忘?”
“這個是工作,比較重要。”
“我的禮物就不重要了?”
李察盯著妹妹看了一會兒。
小姑娘從頭頂到耳尖都氣紅了。
兩隻灰眼睛瞪著他,瞪到一半又自己洩了氣。
“我以為……”她小聲咕噥:“我以為我一開門,你就該給我禮物的。”
李察看著妹妹可憐巴巴的樣子,實在有些不忍心。
但他又忍不住想多看一會兒。
“不過……”他裝作剛想起來什麼似的。
“我倒是從中轉站順了一份《每日郵報》的副刊,你要不要?頭版講謝菲爾德鋼廠罷工的……”
“我不要看罷工!”
“那帝都的賽馬成績表?”
“我也不要!”
“那……”
李察看著妹妹氣鼓鼓的臉。
“好啦。”他終於笑出來。
伊芙琳愣住。
“……好啦什麼?”
“騙你的。”
李察走到行李箱邊上,開啟後從裡面拎出一隻小布袋。
“……你!”
伊芙琳的眼睛先睜大,嘴跟著張開,最後整個人就那麼僵在原地。
她從希望落到失望,又從失望陷進了委屈。
正以為自己開年最盼著的事情就這麼泡了湯,下一秒,那隻小布袋就好端端地被拿了出來。
伊芙琳衝過來,揚手就要掐他胳膊。
可她又突然想起自己手上是麵粉,巴掌懸在半空抖了兩下,最後憋出來一句:
“我都快哭了!”
“那對不起。”
李察把小布袋雙手舉到她面前。
“賠禮道歉。”
伊芙琳哼了一聲,把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乾淨,才不情不願地把布袋接過去。
拆開口繩,裡面是一本小冊子,封面上印著胖乎乎的約克郡布丁。
“約克郡當地的傳統糕點食譜,在鎮上書店買的。”
伊芙琳翻開第一頁,眼睛已經黏在了上面。
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我還沒原諒你。”
“嗯。”
“今天晚上不給你吃我做的派。”她翻到第三頁。
李察等她翻了兩頁,又從行李箱裡翻出一條繫著銀絲帶的小香袋。
這是路過奧斯本鎮口的時候隨手買的。
“給。”他把香袋塞到伊芙琳手裡。
“這又是什麼?”
“奧斯本‘姑娘泉’周邊野花做的。”李察介紹著:“傳說能保平安,而且對未婚女孩效果最好。”
“真的假的?”
“……傳說嘛。”
伊芙琳把香袋翻過來看了看,直接塞進了圍裙口袋裡。
給母親的禮物,是一小束用棉紙包著的乾花。
“蓋爾高地的薰衣草,當地旅舍老闆娘手工做的,比花店裡的香。”
母親接過乾花,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嗯……確實香。”
她準備放在臥室裡。
李察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爸。”
他把一隻鐵皮罐子遞進去。
“謝菲爾德鋼廠出的菸絲罐。”
這東西是菲爾德上尉推薦的,在中轉車站附近就能夠買到。
父親接過罐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鋼廠標記。
“謝菲爾德的,確實是好鋼。”
李察回到餐桌旁邊,伊芙琳已經把食譜翻到了第五頁,嘴裡唸唸有詞。
“嗯……約克郡的‘弗羅門酥’是用薄餅皮做的,應該把麵粉過兩遍篩,加黃油的時候溫度不能太高……”
她一頭扎進自己的烘焙手賬裡。
“這個弗羅門酥要用到黑糖蜜,家裡有黑糖蜜嗎?”她抬頭問母親。
“櫃子裡應該還有半罐。”
“半罐夠不夠做兩批?”
“夠了夠了。”
“那我明天試一試。”伊芙琳又低下頭去:“還有這個‘帕金餅’,要用到燕麥片和姜粉……”
母親在旁邊收拾桌子,把空碗端走,又端了一杯熱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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