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兩人就這麼靠著石牆,吃了一會兒栗子。
風從荒野那頭吹過來,李察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小團白霧,被風吹散,又凝起。
他咬完手裡那顆栗子,狀似隨意地開口:“對了,問你個事。”
“嗯?”
“上次在泥煤沼澤,你那個青綠環……”
瑪姬剝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李察接著說:“在以太層面讓你看起來像棵樹,沼澤屍路過都不看一眼,這個術式真的挺實用……”
“你是要問我能不能教你?”雀斑女孩直接打斷了他。
“如果可以的話。”李察點了點頭,沒再遮掩。
“學者方向自保手段太少,能多一道是一道。”
瑪姬把剝到一半的栗子殼捏在指間。
“學不了。”
“……不能教外人?”李察有些失望。
瑪姬瞥了他一眼:“教了你也學不會。”
“為什麼?”
“那是血脈遺傳下來的術式。”
她把那粒栗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我家祖上出過一位達人。”
李察剝殼的動作停住了。
達人,自己目前能獲取到的所有情報和文獻,關於達人的記述都極其簡略,彷彿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大概有九代往上吧。”瑪姬豎起一隻手,慢慢把指頭一根一根掰開。
“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這麼個輩分。”
“具體哪一位,名字我都記不全了。
我們家祠堂裡那塊最高的牌位上寫著她的名諱,但那位老祖宗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離開了。”
李察聽懂了。
位階到了那個層次,結局多半不是死。
她可能還以某種形式存在著,但已經不在祠堂牌位能照看到的地方。
“那這個青綠環……是她傳下來的?”
“是她最早立下的那批術式之一,據說當年青綠環和我現在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
“怎麼個不一樣法?”
“用我奶奶的原話講……”
雀斑女孩望著遠處那道黑沉沉的山脊。
“她母親,也就是我太奶用青綠環的時候,能把半座山木葉氣都引到自己身邊,遮住上百人的行進動靜。”
“不僅沼澤屍看不見整支隊伍,中階邪物看到了也只覺得這就是片好林子。”
“遮住上百人?”李察想像著那種場景。
傳了好幾代都這麼強了,那第一代那位達人用出來該有多恐怖,直接讓一座城市隱形?
“到我這一代……只能糊弄迷魂燈,對沼澤屍還得卡得準時機才行。”
“下級邪物糊弄個幾秒鐘就是上限,中階想都別想。”
她的語氣裡沒什麼遺憾。
李察思緒轉動。
血脈術式遺傳,這條路子他之前沒仔細想過。
獵手家族靠骨骼、肌肉、神經反射傳承,那是物質層面的。
但術式本身居然也可以被刻進血脈裡,跨越幾百年傳下去。
只是……每過一代,這道印記就薄一分。
“那為什麼會越來越弱?”
“開枝散葉唄。”
瑪姬把手攤開。
“我太祖母那一脈傳到我這一輩,大大小小的堂親、表親。
每個人身上都分到一點點,每一點點都比上一代少。”
“就像一壺酒。”她比劃了一下。
“酒只有那麼多,第一代喝的是原液,第二代被兌了一遍,第三代再兌一遍。”
“等到我這一輩,一壺裡頭還剩多少'酒味',全看你邭狻!�
“我邭膺行。”她聳了聳肩:“至少術式沒廢掉,能勉強用,可以當個輔助。”
“我堂姐就只剩下嗅味兒的本事,聞到邪物能比常人早一步反應。”
“但術式本身她用不出來了,連青綠環影子都凝不出來。”
“還有連嗅味都不剩,反而從小怕黑得格外厲害。”
李察這下完全明白了。
血脈術式是一份按人頭不斷稀釋的祖產。
第九代人拿到的,已經是被兌了九次水的原液。
“那稀釋後的版本,能否系統性學習……”
“你不在這條血脈上,連稀釋後的水都喝不到。”瑪姬打消了他的念頭。
“我教你這套口訣和手勢,你照著念、照著比,以太就是不肯按那個軌跡走。”
“青綠環本身只認我太祖母這一脈的人。”
瑪姬繼續講述著:“我媽說,到了達人這個層次的高位階者,術式咦鞣绞胶痛缶ㄍ耆灰粯印!�
“達人的術式是刻在骨頭上的,刻在自己骨頭上,也刻進自己子孫後代的骨頭上。”
瑪姬的話匣子也被開啟了。
“我們家在蓋爾高地的獵手圈子裡,算'有過故事的舊家'。”
“故事是真的,但故事都在祠堂裡的牌位上了。”
“現在我家的獵手就是普通獵手,能掙錢養家,在外勤裡活著回來把孩子帶大,僅此而已。”
李察又想到了一個新的方向。
“那血脈遺傳的術式能被'重新濃縮'嗎?”
“比如某一代裡又出了一箇中高位階的,會不會讓後人術式重新變強?”
“你腦子轉的真快,我剛想說呢。”瑪姬看了他一眼。
“祠堂裡的小冊子上確實寫著,每出一位小精通和往上的,血裡那點底子就能續一筆。”
“可誰讓我們這些後輩子孫不爭氣呢……”她聳聳肩。
“我們家最近百來年才出了三位小精通,續的那點還趕不上每代稀釋掉的多。”
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去。
“李察。”瑪姬開始問自己想問的。
“嗯。”
“赫頓先生剛才那段話……你怎麼想?”
李察嚼完最後一口栗子,把殼屑隨手扔進牆根那一叢枯草裡。
“他最後說的那個比喻:‘你以為你在走路,其實路在走你’。”
李察看著遠處荒野上那一片黑沉沉的輪廓。
“我自己以前聽過一句類似的話:‘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
“……出自哪裡?”
“尼采,課本上對其描述不多。”李察含糊帶過:“這兩句話意思差不多。”
瑪姬咬開一顆栗子。
“那你打算聽他的嗎?”
“我當然會聽,聽人勸才能吃飽飯嘛。”
李察這一句答得乾脆。
“至少在我有足夠分量之前,我不會主動去碰那條路。”
“那如果以後有了足夠分量呢?”
李察沒去撒謊:“以後再說。”
瑪姬瞅了他一眼,似乎並不意外。
“我就猜到你會這麼回答。”
“為什麼?”
“因為你的眼神。”瑪姬把第二顆栗子的殼剝下來。
“剛才赫頓先生講多重覆寫的時候……你聚精會神,和聽到老師上課在講考試重點一樣,就差拿出筆來記了。”
“我在你對面坐著,看得一清二楚。”
李察低嘆一聲。
“那你呢?”他反問回去。
“我?”
“赫頓先生那一段同樣是對你說的。”
瑪姬把剝好的栗子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我們家是獵手家族,我爹我哥我表兄我姨我姨夫,全是獵手。
我媽一個人走隱秘方向,但她在家裡幾乎從來不談那些。”
“我這次寒假實習出發前那一晚……她把我叫到火爐邊,叮囑了我一句話。”
“她說了什麼?”李察總感覺有點似曾相識。
“她說獵手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獵手在外面衝鋒陷陣,偶爾會有隱秘者或學者在家裡守著。
守著那些故事、規矩、祖宗傳下來的小調和小冊子。”
“獵手見的是邪物的肉,學者見的是邪物背後的根,其實更加危險。”
李察聽到這裡,想起自己母親在自己上火車前緊緊握住他手的樣子。
想起她說的“在帷幕前面,實力是盾;在帷幕後面,實力是餌”……
這些話和瑪姬母親說的,其實是同一類話。
只有看過帷幕後的景色、卻又自願走回來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所以……”李察輕聲開口:“你不會去碰那條路?”
“不會。”瑪姬這一次答得比李察還乾脆。
“我哥每年帶回家的二三十鎊,已經夠我家過得很好了。
我會好好唸書,畢業以後找個正經教職,和赫頓先生一樣做學者方向的引路人。
老了以後坐在火爐邊給孫輩們講故事,講到他們睡著,我也跟著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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