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教會不被允許公開做神秘側的事情?”
愛德蒙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分認可。
“這就是歷史遺留問題了。”
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點。
“四百多年前,亨利八世和羅馬公教決裂,宣佈國教從公教裡獨立出來,自己當了首腦。”
“這件事每個讀過書的人都知道。”西奧多說。
“課本里寫的版本是亨利八世為了離婚和羅馬那邊翻臉。”
愛德蒙繼續講:“課本里沒寫的,是同一時間發生的另一件事。”
他沒賣關子。
“同一時間,亨利八世發動了一場針對全國所有修道院的'大解散'。”
“大解散?”瑪姬從厚毛衣領裡露出臉。
“兩年時間,全國上下八百多座修道院被強制解散。”
愛德蒙說:“土地、財產、典藏,全部被王室沒收。
教士被遣散,反抗的被處死,少數幾所能保留下來的,全部被改造成王室直接控制的機構。”
“八百多座?”西奧多本能的算了起來:“這得是多少財產?”
“當時全國土地財富的將近三分之一。”愛德蒙說。
“三分之一……”馬場少年倒抽了一口涼氣:“怪不得。”
“課本里講解散的原因是'宗教改革'和'反對腐敗'。”
愛德蒙繼續解釋:“這兩條理由都成立,但還有第三條理由沒寫在課本里。”
他停下來,讓在場的幾個人自己琢磨。
“封印?”李察先反應過來。
“對。”愛德蒙點頭:“八百多座修道院裡,有幾十座在重要封印節點上。”
“惠特康姆磨坊原來歸屬的那一座修道院,正好是其中一座。”
“修道院被解散之後,那些教士被趕走,有些被處死,有些跑去對岸。”
“封印沒人管。”
“放養了?”馬場少年撓了撓頭。
“對。”愛德蒙點頭:“放了大概二十年。”
“二十年沒出事?”
“二十年裡出了幾次小事,都被當地人壓下去了。
教會和王室在同一時間在打嘴仗,誰也不肯接手。”
“教會說我們已經被你們解散了,憑什麼要我們繼續管。”
“王室說我們不懂那一套,你們的人去做。”
“兩邊來回扯了二十年,最後達成了一個妥協。”
“教會被允許重新組織起來,但只能在國教旗號下面,不能再自稱公教。”
“修道院不許大規模復建,但可以保留少量'修會',每個修會的規模嚴格限制。”
“這些修會的職責,就是接手大解散之前修道院負責的那些'特殊事務',包括封印維護。”
“那不挺好的嗎?”西奧多還是不能理解:“換了個名字繼續幹活。”
“理論上挺好。”愛德蒙說出了最現實的問題:“但修會是教會的,修會的錢從哪兒來的呢?”
“……教會?”
“教會在大解散裡失血了一大半,自己都顧不過來。”
“王室拿出一部分預算,每年給修會撥款。”
“既然錢是王室出的,王室就有權過問修會的事情。”
“修會是教會的人,但拿王室的錢。”
“兩邊都管,等於兩邊都不管。”
“……”西奧多終於明白了這個體質最矛盾的一點了。
“所以類似惠特康姆磨坊這樣的封印維護,一直在兩邊扯皮裡反覆換手。”
“教會維護的時候,王室不許動用稅收。”
“王室想派人維護的時候,教會又不肯把儀式細節告訴外人。”
“維護越做越敷衍。”
“這次惠特康姆的封印失控,其實就是拉扯釀成的惡果。”
“所以,這次維護封印的事情索性交給民間行會來做。
這次任務由麥克尼爾夫人負責,莎拉女士是她自己動用人脈請的外援。
學院體系派赫頓先生顧問,軍方派菲爾德上尉武裝支援,教會派我來觀察。”
“只是觀察?”西奧多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愛德蒙說到這裡,主動澄清:
“我確實是來觀察學習,修會派我來,我自然要給修會寫報告,但報告內容不會和今晚這一桌發生的事情有關。”
“怎麼說?”瑪姬問。
“今晚是新入者間的互相熟悉。”愛德蒙說:“我把這一段當作私人時間。”
“那行。”西奧多很爽快:“我也把今晚當私人時間。”
“我也是。”瑪姬接了一句。
旅舍老闆娘從廚房裡端著第一道菜出來,是蘑菇濃湯。
新入者一桌的話題,在這一鍋湯端上來的時候自然停了。
接下來的烤羊腿是惠特康姆這家旅舍的招牌,外焦裡嫩,香氣四溢。
配菜是烤馬鈴薯和拌甘藍,再加一籃剛出爐的硬殼麵包。
資深者那一桌,喝了一些本地的麥芽威士忌。
新入者這邊沒人喝酒,麥克尼爾夫人特意交代旅舍老闆,給他們又加了一壺薑茶。
第二壺薑茶上來,比第一壺顏色更深,糖也更多。
馬場少年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高地的姜、糖、茶。”他點評:“三件東西都不正經。”
“怎麼不正經了?”雀斑少女一下子不高興了。
“你們高地的東西都太烈。”西奧多說:
“我們約克郡的茶,喝了讓人困,你們高地的茶,喝了讓人想出門幹一架。”
“那你想幹一架嗎?”瑪姬摩拳擦掌。
“想。”西奧多很坦眨骸暗也粫フ夷愦颉!�
“為什麼?”
“你爸是獵手,你媽也是獵手,你哥也是獵手,你姨還是獵手。”
西奧多扳著手指頭數:
“我打你一拳,你們家四個人來打我一百拳。我家可不認識什麼獵手,找誰幫我?”
“所以我不會打你。”他得出結論:“清醒人不會做傻事。”
等到晚飯結束,麥克尼爾夫人站起來。
“今晚就到這裡。”
“各自回房間,明天兩位獵手前輩會給你們安排活動。
早上七點在這張桌子集合吃早飯,大家今晚早點睡。”
“晚安。”幾個新入者幾乎齊聲說了一句。
“晚安。”麥克尼爾夫人回道。
第147章 荒野巡獵
李察六點準時睜開了眼睛,銅床彈簧在他翻身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穿好外套,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
韋伯利裝在腰側槍套裡,外套蓋住,看不出形狀。
樓下沒人。
他沒去打擾還在夢裡的人,把門後面那隻木閂輕輕撥開,從主門走了出去。
外面比屋裡冷得多,村裡幾戶人家煙囪已經開始吐煙。
李察沿著村東那道石牆往外走。
走出村界大約半里地,地勢開始向西南方向傾斜。
荒野上長著灰白的蘆葦和被霜凍得彎了腰的灌木叢,零零落落散佈著幾處羊群留下的糞堆。
他在一處可以遠眺河谷的高坡上停下。
這個位置,距離磨坊大約還有一里多。
地圖上的方框就在遠處那條河谷底部,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磨坊殘破的屋頂輪廓。
就停在這裡,他沒走太近。
赫頓先生昨晚交代裡有一條:封印裡關著的那位,對人的微迴圈很敏感,幾千年下來沒接觸過幾次活人,每次接觸都會讓她很興奮。
他先用靈視大致掃了一圈。
整片河谷的以太場極不均勻。
最深幾處窪地,全部排在河谷中央那棟廢棄石建築周圍。
這是封印還在工作的證據。
如果封印徹底失效,以太場會四下擴散,向村莊方向蔓延。
往回走的路上,他遇到了一個老人。
老人從坡下羊圈方向上來,他手裡拄著根擦得很亮的橡木牧杖,杖頭雕成了一隻蜷起來的羊角。
身後跟著六七隻山羊,沿著坡道往上挪。
李察把路讓到一側。
牧羊人走到與他並排的位置上停了下來,開口說了句什麼。
是蓋爾語,李察聽不懂。
他用阿爾比恩語回了一句:“您好。”
老人抬起空著的右手,先摸了摸自己胸口,又對著李察胸口畫了道斜線。
做完後,牧羊人轉身繼續往坡上走,山羊們跟著他散開。
李察摸了摸下巴。
這個動作,他在伊莎貝拉留下的那份補充資料裡見過。
附錄裡有一節叫《古凱爾特鄉間民俗小考》,其中有一類被標註為“認親式”。
這一類手勢不向陌生人使用,只在兩個本地人之間傳遞“這片土地我們都站在上面”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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