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名劍收天
“沒錯,他的確是這樣的人。”宋缺點了點頭,“楊廣此人,我曾經入東都見隋文帝時,與當時還是晉王的楊廣有所交流。”
“那時的他和此時不同,是天下有名的賢王,哪有如今這番暴君的跡象?”
“只能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使是我,也在那時看走了眼。”
“我那時當真覺得,若是楊廣繼了隋文帝的位,那我此生便只能做一輩子的大隋忠臣了。”
“那需要我們做些什麼嗎?”一想到楊廣晚上要來襲營,杜伏威便雙腿打顫。
他可不認為自己那兩三下功夫能有什麼效果,放在以前,他自認為自己在江湖上是一號人物。
但如今這場局,他就是螻蟻,也是相當小的那一隻。
“無妨,我來對付他。”李寄舟擺了擺手:“無論怎麼樣,我都會拖他幾天時間,這幾天時間裡,老宋你要儘快學會雷霆半月斬,並且對流影電光閃有一個初步的瞭解。”
“那之後,我們便要開始研習這合擊絕技了。”
“好。”宋缺自無不可,他也知道自己身上的重擔並非是與楊廣對決,而是在原本的基礎上變得更強。
這一點,他當然有信心。
…
白日的一戰盡顯匆匆,等到日光西垂,月光遍灑大地之時,白日里波濤洶湧的江水好似也陷入到了休眠期,變得平緩了許多。
然而表面上看的確如此,大江下方卻暗流湧動,絲毫不下白日之景。
江面上,楊廣踏江而來,極盡隱藏,沒有暴露出一絲一毫的動靜。
他的雙眼鎖定了那駐紮在岸邊的軍營,舔舐著嘴唇的他已然迫不及待。
沒錯,他已經一個白天都沒有進食了。此刻大晚上前來,他並非是為了單純的襲營,而是為了抓兩個江淮地區的武人回去好好嚐嚐味道。
尤其是他聽說,江淮地區的武人多練道門功法,想來那滋味甚為美妙。
等到解決了李寄舟,他重新奪得了天下後,楊廣便打算前往一個名叫福建的地方。
因為他曾聽人言,說是福建山水非常養人,福建人的味道也相當可以,算是難得的美味,如此又怎能讓他不垂涎三尺?
但那是重新一統天下之後的事情,今天晚上,他也算是打打牙祭,稍吃一些新鮮貨色。
一念至此,楊廣踏上江岸,雙足接觸地面的剎那,灼熱泥土霎時翻湧起至陽波浪,一層接著一層,吹動著周遭沙土震盪不休。
楊廣感知到此地變化,心中頓生不妙之感。
下一秒,漆黑無光的深夜中驟現一抹華光,卻見聳立於大地之上的赤色長劍散發出灼熱的光影,熊熊燃燒的氣焰宛如一團篝火將四周照亮。
楊廣認得出那是李寄舟的佩劍赤霄劍,這把劍立於此處,那也就說明他今晚的打算又一次被那個人所提前洞悉。
口中生津,楊廣死死地看著那好似無人看管的赤霄劍,凝視許久之後,他的心中竟生出一種荒謬之感。
這赤霄劍若是我咬上一口,不知它的滋味又是如何?
飢渴頓生,心魔縱橫,楊廣上前一步,貪婪的雙眼死死鎖定住了赤霄劍劍身,也因此讓他更加看清楚了赤霄劍上那一抹金色游龍的紋路。
這讓他對赤霄劍的渴望愈發濃烈。
但就在他向前踏出一步之時,江岸邊上篝火升騰,倏然點燃的火焰在搖曳之下將那江岸邊上的人影照耀而出,正是盤坐於此,等待許久的李寄舟。
“大隋皇帝陛下深夜來此,有失遠迎了。”
“哼,又是你。”眼看李寄舟如此直白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楊廣臉色很臭。
他知曉今夜所求應是無法圓滿了,因此立即轉身便打算離開。
然而李寄舟既然等到了他這位大隋皇帝的到來,又怎能輕易讓他離去?
“難得能有如此心平氣和之時,雖等日光升起後你我又是敵人,但今夜作為同樣高懸於天穹之上的紫薇星,你我之間,不交流一番嗎?”
“交流?哼,我與你這忤逆之人又有何好說?”楊廣冷哼一聲,嘴上雖這樣說,但腳步卻沒有停止,而是坐到了李寄舟的身旁。
沒錯,楊廣的確是人人得誅之的暴君,然而在他的人性性格上,他頗有糾結的那一面。
他既看不起天下百姓,又覺得天下百姓該供奉於他;覺得自己是九五至尊,又覺得群臣並不拿他當回事;覺得天下大亂有他的罪過,又覺得天下大亂是眾人不账鶎е隆�
在認錯與否決的情感中,他一方面承認自己的錯誤,一方面否決自己的錯誤,由此造就了他抽象的性格。
李寄舟是他的敵人,他深恨之,但李寄舟邀請他坐而論道,並且是以同級紫微星的身份邀請,他又覺得不能不答應,故此又坐在了這裡。
李寄舟並不曉得楊廣內心的變化,眼看他的確坐在此地與自己共論,他當即啞然一笑,隨即開口道。
“楊兄覺得,汝父比那秦王嬴政如何?”
“休要拐彎抹角,想拿我與秦二世對比就直截了當的說。”楊廣冷哼一聲,點破了李寄舟話語中的潛意思:“那秦二世不過群臣手中的傀儡罷了,也能與我相提並論?”
“可是最終導致的結果似乎並無什麼不同。”
“哼!他秦二世有為這天下留下些什麼嗎?什麼都沒有!但我不一樣,我終究為這天下留下了我來過的痕跡!”楊廣昂起頭,驕傲非常。
“即使天下人不理解我,辱我,罵我,恨我,但終究無法掩蓋我是個好皇帝的事實!”
“大隋之前,天下紛爭不斷,皇帝並起,異族林立,那些無道暴君,那些昏庸之輩,有哪一個比得上我?有哪一個不被世人唾罵?”
“他們死則死矣,身前名一片狼藉,身後名空無一物。”
“而我即使死去,千百年後也一樣有人記得我的名字,記得我的功績。”
“如此,我又怎能不算是一個名留青史的皇帝?”
楊廣不比上,只比下,漢時帝王他一個不提,魏晉南北朝時期那些短暫的君王,他毫不猶豫地拿來當抬高自己身價的墊腳石。
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很能比下有餘的人。
“可你二世而亡啊。”
“哼!一世而亡的皇帝也大有人在,怎麼不見你拿他們出來說?”楊廣臉色很臭:“你好歹也是與我一起在天上並列的雙極紫微星之一,眼界別那麼狹窄。”
“不然,我會看不起你的。”
第313章:事到如今,你可還記得往日種種?
篝火搖曳倒映著兩人的身影,映照出影子在地面上扭曲盤旋,隱約間彷彿透過二人的身體照耀出了不屬於兩人的模樣。
但交談的人影仍舊不為外界所動。
“你知道在世人眼中,你是導致天下大亂的罪魁禍首,但我想千百年後應該會有人為你翻案,說你是無奈為之。”
“那麼你要如何看待,也許千百年後有人會將你與劉禪擺在一起呢?”
劉禪?
楊廣一愣,未曾想到能從李寄舟的口中突然出現這麼個與他無關的人,無論怎麼看,劉禪似乎都與他沒有任何的關係。
硬要說有關係的話,也許劉禪也是二世而亡?
“呵,兩晉時期,天下分裂,二世而亡的皇帝比比皆是。劉禪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需要你一直提嗎?”楊廣不屑一笑。
“劉禪二世而亡,已是事實,而我則未必。”
“未必嗎?”李寄舟撇過頭去看向了楊廣,凝視著他那蒼白消瘦的側臉。
“當一個既定的事實還沒有成為既定,所以你覺得這一切還能挽回?”
“你知道吧,天下沒有人不想讓你死的。”
“那我偏不讓他們如願。”楊廣冷哼一聲:“我可是皇帝,我天生就不是為了天下萬民的期待而存在的,相反,我的意志才是天下萬民需要奉為圭臬的金言!”
私心大過天心,己意大過民意…楊廣的確無愧於李寄舟一直以來對他的刻板印象,也的確是這樣的人。
“倒是你,我很好奇。”一直是李寄舟在問楊廣,這次輪到楊廣來問李寄舟了。
“你既然也是雙天紫薇星的一員,身負帝王之命,我倒想知道你想要締造一個什麼樣的國度,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皇帝。”
“那自然是贏得生前身後名的皇帝。”
“那在你看來,什麼樣的皇帝才算是贏得生前身後名呢?”楊廣反問道。
“其實很多皇帝都是這樣,無論是邪名還是惡名,都在歷史上留下了供後人評說的事蹟。你也是一樣。”
說罷,李寄舟撥弄了一下面前的篝火,繼而開口道:“在黑紅這方面,我願稱你為最強。”
當然是最強,畢竟不是誰都能夠被評為網廟十哲的。
多少人想上,還沒這個資格呢。
“哼!我說過,這天地會永遠記住我的名字。”楊廣哈哈大笑一聲,絲毫沒有注意到他被轉移了話題。
方才他所詢問的那個問題,李寄舟不僅沒有回答,甚至還巧妙地將其避開。
但他卻沉浸在對自我的喜悅中,從而忽視了這一點。
“說實話,我很欣賞你。”自誇過後,楊廣語調一轉,忽然說道:“這天下夠資格能入我眼中之人,你是第二個。”
“哦,未曾料想這天下還有一人竟在我之前入得陛下眼。不知對方是?”這下李寄舟倒是好奇了,未曾料想楊廣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居然會有旁人能入得他的眼中。
“那個人叫裴矩。”
“那可真是一個天下奇才呀!”楊廣的眼中閃過一絲回憶的神色,顯然他是聯想到了當初在三徵高麗前那人在朝堂上的款款而談,以及在御書房中的沉穩厲害。
那揮斥方遒的模樣,讓楊廣當時真的以為自己能與他結成一段君臣佳話。
然而結果卻是令人恥辱的大敗。
那之後,楊廣即使想要找裴矩的麻煩也找不到他了。
當然,他對裴矩很是失望,但裴矩其實對他也很失望吧,畢竟三徵高麗的政策幾乎是揉碎了、掰斷了、捏成飯糰喂到了他的嘴邊,但他卻還是被噎住了,甚至吐了出來。
不管誰是裴矩,可能也覺得這帝王著實沒救。
“裴矩?”李寄舟重複了一遍這人的名字,臉色很是古怪。
這不是他的老丈人嗎?沒想到過了這麼久,楊廣居然還對裴矩心心念念,難以忘卻。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若你身上沒有揹負紫薇星的天命,我倒真想與你成就一段君臣佳話。”不再提曾經那個令他滿懷期待,又令他滿懷失望的人,楊廣轉而將話題引到了李寄舟身上。
“誰是君?誰是臣?”李寄舟反問道:“這天下還有幾人將你當君?這天下還有幾人想做你的臣子?”
“哈哈哈,不過是一些叛逆之輩,不足為慮。”
“可惜呀,可惜你我只能有一人存在於這世上。”說罷,楊廣氣勢一盛,搖曳的篝火化作溫暖的橘色火焰在他面前閃爍不停。
“而那個人,一定是我!”
“今夜一談,除了確定你我敵對的決心,好像並未收穫其他。”李寄舟並未起身,顯然他沒有相送的意思。
“若你贏了,我藏在江都皇宮後院的老歪脖子樹下有七罈美酒,屆時你便可以將其挖出來,盡情慶祝你的勝利!”
“若是我贏了,我自然也會將那美酒取出,為你斟上一杯,以祭你在天之靈。”
“哼,橫豎都是你賺啊。”李寄舟笑了笑,拍了拍膝蓋,緩緩起身:“倘若你不是皇帝楊廣,你那賢王的模樣又是否能繼續保持下去呢?”
“這個世界上,沒有我不當皇帝的可能。”轉過身去,楊廣面對平靜的大江,冷冷丟下一句:“我絕對會是皇帝,絕對是大隋的皇帝,天下的皇帝!”
說罷,他單腳踏出,踩在江面上,凍結的雙足立刻形成了一片立足之地。
“曾經那個在世人面前偽裝著的賢王楊廣已經死去,現在站在天下人面前的是真正的我。”
換而言之,在為晉王的那段時間裡,那副賢明的模樣只不過是偽裝出來的假象,而登上皇位後,這副隨心所欲的樣子才是楊廣真正的本心。
而他已經不想偽裝下去了。
“你若想代表天下萬民來討伐我,可以,那就看看最終高懸於天上的是你還是我。”
“說一個決戰時間吧。”李寄舟開口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對戰神圖錄的體悟到了何種地步,但顯然你從戰神圖錄中領悟到了一些旁人所沒有的東西。”
“我給你時間。”
“這等冠冕堂皇的話,果然只有你這類人才能說出來,我的確是需要時間來變強,但你難道就不需要時間來召集足夠的人手嗎?”楊廣並非愚笨之人,立刻便識破了李寄舟拖延時間的打算。
但他並不在意,因為他也需要時間。
“七日。”兩人異口同聲,仿若有著共同的默契一般,一起道出了一個相同的天數。
隨後,兩人彼此相望,突然大笑著出聲。
“好!七日之後,將決出你我最終的贏家,屆時輸無怨,死無尤!”楊廣向前幾步,向著李寄舟伸出了手。
而李寄舟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其握上。
即使他知曉楊廣修有戰神圖錄這等奇妙的神功,但他仍舊無所畏懼。
楊廣此刻也沒有其他的心思,而是簡單地與其握手。
兩人相視一笑,在這短短時間內,他倆既成了難得的朋友,也是必須你死我活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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